我忽然想起一个事。不是想起来,是那个事自己从脑子里的某个角落浮上来了。魔鬼山羊。周老板在山路上讲的那个故事。放羊的,影子,魔鬼,山洞。魔鬼头上有没有角?应该有。山羊的角。弯的。我在沈老师院子里做的那个梦——不,是在山顶石头上打盹时看到的那个画面。黑影,头上有角,弯的,朝前,像山羊。山羊的角。
我睁开眼睛,看着吉祥。它蹲在地毯上,胸毛还炸着,还在为“角”的事情生闷气。它的喙埋在胸毛里,只露出一只眼睛,那只眼睛看着火,不看我了。
“你听过魔鬼山羊的故事吗?”我开口问。
吉祥从胸毛里抬起头,歪着脖子看着我。它的眼睛眨了一下,又眨了一下。它的喙张开了。“没听过。”停了一下。“我是国产的。”
我的后脖颈那撮毛竖了一下。你听到一个答案,答案本身没有问题,但回答的速度太快了。快到没有思考,没有回忆,没有“让我想想”。它说“没听过”的时候,嘴张开的幅度比平时小,声音比平时低,尾音比平时收得快。它在撒谎。或者它在回避。它知道我在问什么。它不想说。它说“我是国产的”,意思是——进口的才听过魔鬼山羊的故事,国产的没听过。
这个回答的速度,让我想起了沈离。沈离也是这样——你问它一个问题,它回答“不知道”,快到你刚问完,它就回答了。不是不知道,是不想说。
不说就不说呗。
我把下巴搁回地毯上,把眼睛闭上了。火还在烧,噼啪噼啪的。吉祥从地毯上飞回壁炉台面上,蹲下了。它的翅膀收拢的时候刮了一下壁炉的石壁,发出轻轻的“呲”的一声。沈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走到壁炉前面,用火钳拨了一下木柴。木柴翻了个身,火苗窜高了一些,橘红色的光照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黄毛照得像一片正在燃烧的麦田。他把火钳放回原处,走回椅子坐下,把手搭在扶手上,手指还是微微蜷着,指尖对着指尖。他什么都没有问。他只是在火旁边坐着,跟一只猫和一只渡鸦待在一起。
吉祥不说话了。它把喙埋进胸毛里,眼睛半闭着。火在烧。木柴在响。毯子在暖。我在壁炉前面,翻了一面,又翻了一面,翻到觉得身体的每一面都被烤均匀了,就不动了。闭上眼睛之前,我想了一下那个魔鬼山羊的故事。不是想故事的细节,是想周老板讲这个故事的时候,车正在山路上开,路两边是密密的竹林,竹子弯下来,竹梢扫过车顶,沙沙沙的。
那天我只是蹲在副驾驶上,被山路颠得五脏六腑都要从嘴里吐出来,发财的脑袋还压在我身上。那天那个故事从左耳朵进,从右耳朵出,没有留下痕迹。现在它回来了。不是我想它回来的,是它自己回来的。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树叶,在空中转了很多圈,落下来了,落在壁炉前面的地毯上,落在我翻面时压平的肚皮上。
我把它吹走了。知道的多,徒增烦恼。我不知道魔鬼山羊是什么,不知道我头上有没有角,不知道吉祥为什么回避。我不知道沈离到底去了哪里,不知道老金什么时候醒,不知道守村人的秘密。
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。多一个不嫌多,少一个不嫌少。我又翻了个身,肚皮朝上,四只爪子朝四个方向伸着,尾巴压在屁股底下。项圈的玉坠滑到了脖子侧面,贴在毯子上,凉了一下,被我的体温捂热了,不凉了。火还在烧。吉祥没有动静。沈祥没有动静。整个小木屋里,只有火的声音。噼啪,噼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