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祥飞到我的肩膀上。不是沈祥的肩膀,是我的肩膀。它的爪子抓着我的毛,指甲透过毛层碰到皮肤,有点扎,但我没动。
“这是沈婷。”它说。名字落进我的耳朵里,我顿了一下。沈婷。姓沈。又姓沈。沈老师,沈祥,沈小姐,沈婷。全都姓沈。
“肯定啦,”吉祥用翅膀划拉了一下山边的方向,爪子还在我的肩膀上抓着,翅膀张开的时候扫过我的耳朵,痒痒的,“这片村子,全——都——姓——沈。”它的翅膀从左往右划了一个大弧,像是在说“这一整片山,一整片村子,你看得到的,都是姓沈的”。
我知道一个地方全是同姓的人。那种村子,一个祖宗传下来的,几百年了,没有外姓。沈家大概就是这样的村子。
但让我愣住的不是“全都姓沈”,是那个小女孩——沈婷。她是上次在树根缝隙里发现的那个小女孩?那个不会说话、蜷在周老板臂弯里、小得像一团棉花的小女孩。她在警局的长椅上盖着军大衣,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。沈小姐说她找回家了,八岁了,自闭症,不长个儿,不怎么长脑子。
八岁。我上次见她的时候,她蜷成一团,一只手就能托起来,我以为她两三岁。现在她站在我面前,还是小小的,但比上次——大了一圈。不是那种“吃了很多饭所以胖了”的大,是那种——拉长了。她的腿比以前长了,身子比以前高了,棉袄的袖子短了一截,露出一小截手腕。手腕上还系着那根褪了色的红绳,红绳上什么都没有了,就是一根空绳。她长大了。作为人来说,长得挺快啊。你几个月不见她,她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。
我有点不敢认。不是我认不出她,是我不敢确定我认的是对的。同样的脸,同样的眼睛,同样的不说话,同样的抿着嘴,同样的两个小揪揪。但不一样了。她不是那个蜷在周老板臂弯里的小婴儿了。她是沈婷。八岁的、自闭症的、不长个儿的沈婷。但她长了。也许“不长个儿”不是不长,是长得慢。慢到医生觉得不正常,慢到家里人担心,但她现在在长。她在用自己的速度长。不按别人的时间表,按她自己的。
沈祥从地上站起来,拉着沈婷的手,带她往木屋走。沈婷的手被他牵着,另一只手还插在口袋里。她走路的时候不看路,看地上,看地上的石头、草根、蚂蚁。她的步子小小的,慢慢的,但不停。她路过我的时候,脚步没有停,但她的目光从地上移到了我的身上。她的头没有转,眼睛转过来了,斜着看我。看我的脖子。我的项圈。玉坠子贴着胸口,在她的目光里闪了一下。她眨了一下眼,转回去了,继续看地上的蚂蚁。
吉祥从我的肩膀上飞起来,落在沈祥的肩膀上,蹲下,把喙埋进胸毛里。它的声音从胸毛里闷闷地传出来。“她不说话。但她什么都懂。”
雾还在散,散到能看清山路弯弯曲曲地往下走,走到看不见的地方。沈婷就是从那条路上来的。她自己来的。一个八岁的、不说话的小女孩,自己从山下走到山顶,走过弯弯曲曲的路,走过还没散尽的雾,走到沈祥的木屋前面。没有人带她,没有人送她。她知道路。她记得路。她来过。
他们说她自闭,说她发育迟缓,说她跟别的小孩不一样。她是不一样。她跟别的小孩走的路不一样。她走山路,弯弯曲曲的,雾很大的。那条路她一个人走,不要人陪。但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