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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章 发财被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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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暖花开,本是好季节。田埂上的草从枯黄变成了嫩绿,一脚踩下去,能闻到草汁的腥味。菜地里的油菜花开了一片一片的,黄得晃眼睛。水池边的老柳树抽了新芽,枝条垂到水面上,风一吹,就在水里画出一道一道的细纹。连发财都知道春天来了——它在院子里追蝴蝶的频率明显高了,虽然一次也没追到过。

往年这时候,地里有耕田的拖拉机声、有人在田埂上喊话、有狗在村口互相叫。今年这些声音都还在,但少了。像一台收音机被人把音量拧小了一圈,还能听到,但你知道它变小了。原因我知道。偷狗的。不是今年才有的,每年都有,但今年特别猖。

隔壁村老王家的土狗上个月没了,拴在自家院子里,早上起来发现绳子断了,狗没了。再往前数,镇上卖早餐的老陈家那只大黄也没了,老陈追出去两条街,没追上,回来坐在门槛上哭了半宿。

周老板娘那几天在麻将桌上反复念叨这件事,语气像在播天气预报。

“那边村子昨晚也被偷了”

“听说是一伙人开着面包车,看到狗就用套子套,拉上车就跑”。

发财趴在麻将桌下面,不知道主人们在说什么,但它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被反复提起,耳朵转了转,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。它不知道危险。它只知道最近出门的次数变少了。

发财被拴起来了。一根铁链子,一头拴在狗屋的门框上,一头拴在发财的项圈上。铁链子不长不短,刚好够发财从狗屋走到丝瓜架下面,从丝瓜架下面走回狗屋,再从狗屋走到院门口——但只能到院门口,不能出去。

发财刚开始不习惯,拽着铁链子走了几圈,铁链子在地上拖得哗啦哗啦响,它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根铁链子,歪着头想了想,大概在想“这什么东西怎么老跟着我”。后来它习惯了,不拽了。它趴在狗屋门口,把下巴搁在前爪上,看着院门。院门关着,门缝里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,光里有灰尘在飘。发财的眼睛跟着那些灰尘转,转了一会儿,闭上了。

周老板没有拴我。我也不可能被拴。但他说了。那天吃完饭,他在沙发上坐着,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蹲着,他看着我,忽然开口了:

“九万,最近别出去乱跑。外面偷狗的。”他的语气跟平时不一样。今天是那种,他把你当人看了,觉得你能听懂,所以他说了。他没有重复第二遍。他知道我听懂了。

我还是出去了。但不是出去乱跑。我有地方要去。

水池。

春天了。老金冬眠了一个冬天,应该醒了吧?□□冬眠多久?我不确定。周老板娘养过的那只乌龟,有时候三月就醒了,有时候四月还不醒。老金不是乌龟,老金是□□。但它去年秋天留了纸条就走了,进了洞,把自己埋进了土里或者石缝里,缩成一个圆圆的、硬硬的、像石头一样的小金球。

它应该醒了吧?暖风从南边吹过来,水面的冰早就化了,柳树都发芽了,它该醒了。我沿着田埂往水池走,田埂上的土是松的,踩上去软软的,爪子在土面上印出一串小坑。油菜花的气味浓得呛鼻子,蜜蜂在花丛里嗡嗡嗡地飞,像一群在赶集的人。水池还是那个样子。青苔绿了,不是冬天那种褐色的、干巴巴的绿,是鲜活的、湿漉漉的、像一块绿色的丝绒铺在石头上。睡莲的叶子从水底长上来了,小小的,卷着的,还没有展开,像一个个攥紧了的拳头。水面是清的,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水草。

老金不在。我下去了。石洞还是那个石洞,窄窄的,湿湿的,青苔滑溜溜的。我挤进去,洞里的绿光回来了,不是冬天那种暗到几乎看不见的绿,是淡淡的、荧荧的、像月光落在水底的那种绿。泉水涨了,淹过了白玉石的底座,白玉石在水里白得发亮。石头上空空的。没有老金。

我蹲在泉边,看着那块白玉石。它不在。也许还在睡,也许醒了但出去了,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了。我不知道。我蹲了一会儿,没有等。等也等不来。老金要是回来了,它会在这里。它不在这里,就是没回来。我从洞里出来,抖了抖身上的水,沿着田埂往回走。路过守村人的小屋。

守村人回来了。

他出院了。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,也不知道他回来多久了。那栋矮房子还是老样子,红砖墙,黑瓦,木门虚掩着。竹椅子在门口放着,搪瓷碗在门槛旁边,碗里的饭——有饭。新鲜的,白的,冒着热气。他回来了。他坐在竹椅子上,背驼着,手搭在膝盖上,看着面前的泥地。他的头发更白了,脸更瘦了,下巴的骨头从皮肤下面顶出来,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。他的眼睛看着地上,地上有蚂蚁在爬,他跟着蚂蚁移动的方向慢慢转动着脖子,从左边到右边,从右边到左边。

他坐在外面。不在屋里。他出院了,但他不进屋。他坐在门外,从早到晚,太阳出来了坐在阳光里,太阳走了坐在阴影里。竹椅子是他的床,搪瓷碗是他的餐桌,泥地上的蚂蚁是他的电视。他不进去。我想,他是不是知道屋里有什么?他知道。他住了几十年,他知道那间屋子的时间不走。他没办法——那是他的家,他只有那里可去。但他选择不进去了。他坐在外面。外面时间在走,太阳会落,天会黑,蚂蚁会搬家,饭会凉。他知道。他选择了这个。我蹲在远处的田埂上看了他一会儿。他没有看到我。他的眼睛在地上,跟着一只蚂蚁走了很久。我站起来,往回走。

那天傍晚,我从水池回来的路上,看到了发财。

不是在家里。是在离村子还有一段路的那条路上。两边是麦田,麦苗已经返青了,绿油油的,像铺了一层厚厚的绿地毯。路的尽头是村子,村口的树在夕阳里站成一排,影子拉得长长的。发财在那条路上。

不是“在”路上,是被“弄”到路上的。一辆白色的小破面包车停在路中间,车身脏兮兮的,后门开着。发财被一根套杆套住了脖子——就是那种抄网,但不是捞鱼的,是偷狗的。一根长长的杆子,顶端一个铁圈,铁圈上套着尼龙绳,绳子一拉,圈就缩紧。铁圈套在发财的脖子上,绳子已经拉紧了,发财的舌头从嘴边挤了出来,不是耷拉着,是被勒出来的。它的四条腿在刨地,前爪刨,后爪蹬,泥土从它爪子下面飞起来,扬成了一片灰色的雾。它的尾巴夹在腿间,夹得紧紧的,像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。它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眼白上全是红血丝。它在挣扎,但那个套杆的力量太大了——不是人的力量,是机械的力量,杠杆的力量。

发财的体格是我的五倍,它能把周老板从门口拖到巷口,但它挣不开那个铁圈。铁圈越挣越紧,越紧越勒。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、闷闷的、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声音。那不是叫,是喘。它喘不上气了。

面包车的后门里伸出一只手,粗粗的,黑黑的,抓着套杆的杆子往后拉。发财被往后拖了一截,爪子在地上犁出了四道深深的沟。它不肯上车,它在拼命地、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反方向挣。它的后腿蹬在地上,蹬得泥土飞溅,蹬得它的爪子在地上打滑。它的尾巴从夹着变成了往上翘——不是放松了翘,是那种用了全身的力气、连尾巴都在帮忙的翘。它在做最后的抵抗。

我往前冲了。

我的后腿蹬在田埂上,田埂的土是松的,我的爪子陷进去,又拔出来,又陷进去。我从田埂跳到麦田里,麦苗从我的肚子下面扫过去,绿色的汁液沾在我的毛上,凉凉的,滑滑的。我从麦田跳回到机耕道上,爪子落在碎石路面上,碎石子在我的爪垫下面滚动。我离那辆面包车还有一段距离。我在跑,用我从来没有用过的速度在跑。

套杆又往后拉了一截。发财的爪子在地上又犁出了四道沟。它的身体已经到了车门边上,后腿还在蹬,但前腿已经悬空了,被抄网拉离了地面。

发财看了最后一眼。它看到了我。

它的眼睛在说:九万。

我跑得更快了。碎石路面在我的脚下飞速后退,风从我的耳朵旁边刮过去,呼呼的,像有人在吹一只很大的哨子。项圈的玉坠从胸口甩到了脖子侧面,红宝石在夕阳里闪了一下。我离面包车不远了,不远了,就差几丈了。一只手把发财拖进了车里。发财的后腿在车门的门槛上蹬了一下,它的指甲在门槛上刮了一下,刮出了四道白印。门槛上有血。不是发财的血,是它的指甲断了。它不叫了。它不挣扎了。不是放弃了,是勒得太紧了,它叫不出来,也挣不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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