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手缩回去了。面包车的后门正在关上。铁皮的边缘在夕阳里闪着光,那道光从车门的上沿往下落,落在发财的尾巴上——它的尾巴尖在车门即将关上的最后一瞬间,还在外面。
我离面包车还有几丈。我跑不过这道门。那道门关上的速度,我跑过去的速度,距离,时间。不行
我要把发财从车里弄出来。
面包车的后门关到了最后一道缝。
我的腿还在跑。
时间停了。
我不是猜的。当世界突然变得太安静了——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,是连“安静”这个概念都消失了的那种空。风停了。空气里的尘土停了。麦田里的麦苗不再晃了,每一片叶子都保持着被风吹弯的弧度,像一个被凝固了的波浪。远处杨树的影子不再动了,影子边缘的模糊变成了清晰,像有人用一支极细的笔把影子的轮廓重新描了一遍。面包车的轮胎上有一块泥巴,泥巴上有一根麦秸,麦秸是斜着的,它不再往下掉了。我的爪子离地面还有一小段距离。我悬在半空中。我停在了我奔跑的姿势里——右前爪朝前伸着,指甲半露,左后腿蹬在后面,尾巴朝上翘着,项圈的玉坠甩到了下巴旁边,停在那里,像一颗被人从空中扔下又被人接住了的星星。我没有落地。我停在了离地面不到一寸的地方。
时间停了。
我能动。我的身体能从奔跑的姿势里恢复过来,我的爪子能落地,我的头能转。但面包车不能动,发财不能动,那只黑手不能动,麦田不能动,风不能动,光不能动。只有我能动。
那扇即将关上的门。铁皮是白的,脏兮兮的,上面有泥巴的痕迹和一道一道的划痕。那条缝从一尺宽变成半尺宽,从半尺宽变成一拃宽,从一拃宽变成两指宽,从两指宽变成——没有缝了。没有声音。不是“嘭”的一声,是“咔”的一声,很轻,像锁扣咬住了锁舌。门关上了。
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,我的后腿蹬在门框上,身体从最后那条缝里挤了进去。我的身体在车门合拢的前一刹那射进了车厢内部,落在了一堆硬邦邦、冷冰冰的东西上面。车门在我身后合拢的“咔”声。时间在那一瞬间恢复了。面包车动了。发动机的轰鸣声从前面传过来,车身震了一下,我趴在硬物上面,爪子在震动的铁皮上滑了一下。
我没有动。等我眼睛适应车厢里的黑暗。车厢里没有光,后门关了,窗户是封死的,只有前座和后厢之间有一道窄窄的缝隙,透过来一丝丝模糊的光。黑暗中慢慢拼出了一幅画面。发财在我旁边,不到一尺。它的脖子上的那个铁圈已经松了,尼龙绳从铁圈上垂下来,拖在地上。套杆靠在车厢壁上,杆子上沾着泥和发财的毛。发财的嘴巴张着,舌头歪在一边,胸口在起伏,很慢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它在呼吸。还活着。它躺在车厢的铁皮地板上,侧躺着,四条腿蜷着,尾巴夹在腿间。它的眼睛半闭着,眼皮在微微颤动,像在做一个很累的梦。它没有看我。不是不想看,是动不了。它没有力气了。勒得太久,挣得太猛,血被铁圈勒断了又通了,身体像被拧干的毛巾,每一个关节都松了。
它的左前爪在流血。指甲的断面露出来,白色的,中间有一点红。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,滴在铁皮地板上,一滴,两滴,三滴。发财是金毛,毛是金色的,血是红色的。我第一次看到发财的红色。它在发抖,不是冷,是后怕。它不知道自己在哪里,不知道这辆车要开去哪里,不知道那些人要拿它怎么办。它只知道疼,只知道怕,只知道那个铁圈勒在脖子上、勒得它喘不上气、勒得它的眼睛前面一阵一阵地发黑。它只知道周老板不在,周老板娘不在,院子不在,狗屋不在,那条橙色皮筋不在。它在眼睛半闭着的缝隙里看到了我。它的瞳孔在我的方向停了一下,然后它的尾巴动了一下。不是摇,是动了。尾巴尖从腿间抽出来,往我的方向偏了半寸。它在用它还有的最后一丁点力气告诉我:我看到你了。
我蹲在发财旁边,把下巴搁在发财的脖子上,在它被铁圈勒过的那块皮肤旁边。那块皮肤没有毛了——被铁圈磨掉了一圈,露出来的皮是红的,肿的,有几道深深的血痕,皮翻开了。闻到了它的气味——不是平时那种在院子里跑了一下午、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、混着狗粮和口水的味道。是另一种味道。恐惧的味道,血的味道,铁的味道,陌生的手的味道。
车里有其他的狗。不是一只,是好几只。我看到车厢深处堆着几个铁笼子,笼子不大,不能站立,笼子太矮了。狗是蜷在里面的,身体缩成一团,头抵着笼顶的铁丝,姿势扭曲的,像被人硬塞进去的。它们在动吗?不是动。是抖。整个笼子在抖,笼子的铁条发出极细微的、像蚊子一样的声音。不是一只笼子在抖,是所有的笼子都在抖。狗在里面,狗在抖。有一条黄狗侧躺在笼子外面,没有关进笼子,就那么躺在铁皮地板上。它的身体被绳子捆着,四只蹄子两两捆在一起,嘴被胶带缠了几圈,胶带从嘴巴一直缠到脖子,缠得很紧,鼻子旁边有几道被胶带勒出来的印子。它的眼睛是闭着的,不是睡着的闭,是那种——身体还在这里,但意识已经不在这里了的闭。它的肚子在动吗?我看了一下,又看了一下。不动。肚子不动。不,它在喘。太慢太浅了,浅到几乎看不出来,浅到我趴在地板上、把眼睛凑到它的鼻子旁边,才看到胶带的边缘有一点点极细微的、像被风吹动了一下又一下的抖动。它在喘。还没死。但快了。
另外几只狗也在笼子里面是躺着的,姿势跟这条黄狗差不多——侧躺,腿蜷着,头歪着。有的眼睛闭着,有的眼睛半睁着,但眼珠不转,瞳孔放大着。它们不看东西,不是不看,是看不到。车厢里没有光,它们看不到。但它们闻得到——恐惧的气味在车厢里越来越浓。发财的恐惧,黄狗的恐惧,笼子里的恐惧,这些气味混在一起,是活物在知道自己要死了的时候,从身体最深处分泌出来的一种味道。
车厢前面的那道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变亮了。车开到了一个更亮的地方,也许是出了村子,上了大路。发动机的声音变大了,车身也颠簸得没那么厉害了,路更平了,速度更快了。我听到前面有人在说话,声音不大,隔着铁皮听不太清。
“几只?”
“三只,加上这个四只。”
“那个大的能卖多少?
”“看分量,五六十斤,一千多。”
“小的呢?”
“小的不值钱,按只卖。”
然后有人在笑。笑声不大,闷闷的,像什么东西被捂住了嘴在笑。我不认识那个声音。
发财在我的下巴下面喘气。它的呼吸从急促变成了缓慢,从缓慢变成了均匀。不是好转,是累了。它从恐惧里掉进了疲惫里,疲惫淹过了恐惧,它的身体在说:先休息,等一下再怕。它的尾巴尖还搭在我的后腿上,那半寸的距离没有收回去。它的尾巴尖在告诉我:你在这里,我就不怕。
我趴在发财旁边,把身体贴着它。
我不会让这辆车开到它们要去的地方。我不知道我要怎么做,但我会做。
我在想。不是“想办法”,是“想”。
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——这辆车不能继续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