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就在那里。在车门关上之前,它就在那里。在车门关上之后,它应该就在车里。周老板继续往回拉。拉到发财被拖上车之前。拉到他看到那只猫在路上的时候。看到了。九万在田埂上跑,灰黑色的,项圈在闪。那不是“出现在门缝里”的那只。不是同一只。
这只在跑,跑向面包车。那只在门缝里,已经在车里。两只九万。在同一个画面上。一只在车外面,一只在车里面。外面的那只在跑,跑得很快,四只爪子都离地了,身体悬在半空中,像一张拉满了的弓。里面的那只从门缝里露出来,后半截身子,尾巴竖着。
两只九万,在同一段画面里,相差数米远。然后门关上了。外面的那只不见了。不是跑出了画面,是在门合拢的那一瞬间,消失了。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样。田埂上什么都没有了。那只奔跑的、四爪离地的、身体像一张弓的九万,没有了。只有门缝里的那半只,随着门完全关上,也看不到了。
书房里很安静,电脑的散热风扇在转,嗡嗡嗡的。窗外有人在说话,是周老板娘,在跟谁打电话,声音从厨房的窗户飘出来,断断续续的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发财在车里。九万也在车里。他不知道九万是怎么进去的,不知道九万在车里能做什么,不知道九万能不能从那个铁皮壳子里出来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九万在发财旁边。那只摄像头抓不住的猫,那只能跑的比时间快的猫,它在车里。在发财旁边。
周老板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——你心里的一块石头,从高处落下去,落到了底,没有碎,稳稳地落在那里了。他的眼皮垂了一下,又抬起来了。他的眼睛里有一道光。他相信。他心里已经有一个声音在说:九万会回来的。发财也会回来的。
他没有证据,没有理由,没有逻辑。他只是知道。就像他知道他买了那块高价的多功能联网的手表,它坏了,他没有退货,因为它的表针在某一刻又开始走了,没有原因地走了。他没有问为什么。他只是把它戴在了手腕上。
周老板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门口,换了一双鞋——系带的,能跑的那种
车从他的车库里开出来了。他没有再想什么。引擎的声音低沉的,像一头在地下睡了很久的野兽被惊醒了。车从巷口拐出去,上了大路。方向是面包车离开的方向。
方向盘在他的手心里是热的。他的拇指不画圈了。两只手都握着方向盘,握得稳稳的。路两边的油菜花黄得晃眼睛,他没有看。太阳从云层后面出来了,阳光从挡风玻璃上照进来,照在他的脸上。他的眼睛眯了一下,又睁开了。他看了一眼后视镜。后视镜里,村口的树越来越小,越来越小,最后缩成了一个点,不见了。他把目光收回来,看着前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