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能再耽搁了。车在开,路在变,从平坦的柏油路变成了颠簸的水泥路,从水泥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。每一次颠簸,铁笼子里的狗就发出一声闷闷的、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哼唧。发财的身体在我旁边随着车身的晃动而晃动,它的头歪到了我的腿上,温热的,沉甸甸的,像一个睡着了的小孩。它的舌头还露在外面,舌尖已经干了,裂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,没有血,白色的。它的呼吸比刚才快了一些——不是好转,是路况变差了,车身颠得它不舒服。它要清醒了。它会叫,会挣扎,会扯动铁链子,会惊动前面的人。我不能让前面的人发现车里有猫。
我的身体在地上趴了太久,骨头都僵了。我慢慢站起来,爪子踩在铁皮地板上,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“嗒”。不是我要发出的,是铁皮太薄了,我的重量压上去,它就响了。我停在那个声音里,等了几息。前面的驾驶座没有动静。收音机开着,很小的音量,在放一首老歌,唱什么听不清。有人在跟着哼,声音沙沙的,像砂纸在木头上蹭。哼歌的人心情很好。他不知道他的车后面多了一只猫。
我绕过发财的身体,贴着车厢壁往前走。车厢壁是铁的,凉的,我的毛擦上去,发出像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。我走到驾驶座和后厢之间的那道隔板前面。隔板是铁皮的,上面有几个透气孔,圆圆的,比我的爪子大一点。我从透气孔里看过去。两个人。驾驶座上一个,副驾驶上一个。都戴着帽子,看不清脸。驾驶座上那个人的手在方向盘上。开车太久了。副驾驶上那个人把头靠在车窗上,帽子压得很低,像是睡着了。
我能走的路只有一条——从隔板和车厢壁之间的缝隙,爬到驾驶座后面,然后从驾驶座的靠背和车门之间的空隙,跳到驾驶座。或者不跳到驾驶座。我只需要干扰他开车。我能做的,是让他分心。让他在不该转头的时候转头,在该踩刹车的时候把脚抬起来,在该握紧方向盘的时候松开一只手来打猫。一个分心的司机,在一条弯多路窄的山路上,不需要我再多做别的什么了。
我爬到了驾驶座后面。这个空间比后厢更小,更挤,空气里全是人的气味——烟味,汗味,洗发水味,还有早上吃的东西的味道。大蒜。驾驶座靠背的底部有一道缝隙,我的头能挤过去。我把脑袋从那个缝隙里探了出去。驾驶座上的那个人没有发现我。他在看路,左手搭在车窗上,手指在车窗外弹着空气,像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。副驾驶上那个人没有在睡,他的头靠在车窗上,眼睛是睁着的,看着外面的树。树在往后退,很快,一棵一棵的,像一排站得整整齐齐的士兵从检阅台前面走过。他的眼珠不转,他在发呆。
我犹豫了。不是怕,是在想:现在出去,还是等一等。等路再窄一点,等弯再急一点,等他们再放松一点。就在这时,发财醒了。
它叫了。不是“汪”,是“呜”——长声的,低沉的,像一个人被捂住了嘴在喊。发财从来不这样叫。它平时叫是“汪”,短促的,响亮的,像有人在拍巴掌。这个“呜”我没有听见过。发财在害怕。发财又叫了一声,比刚才更大,更尖,更不像它。铁链子在地上哗啦响了一声。发财在挣扎。
副驾驶上那个人的头从车窗上抬起来了。他转过头,从隔板的缝隙往后看了一眼。“后头那个大的醒了。”驾驶座上那个人没有回头。“醒了就醒了,到了再说。”
“它叫,太吵了。”“叫一会儿就不叫了。”
发财又叫了。这一声叫得我耳朵发麻。不是声音大,是发财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,我从来没有听过,也不想再听第二次。那是绝望。发财是一只没心没肺的狗,它这辈子最大的烦恼是周老板不带它出门、周老板娘不让它上沙发、我不跟它玩皮筋。它不知道什么叫绝望。它现在知道了。我告诉自己:我要动了。我的后腿在驾驶座靠背的底部蹬了一下,身体从缝隙里挤了出去,落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之间的手刹旁边。
驾驶座上那个人的手从方向盘上弹开了。不是他想弹的,是我落下来的时候,我的尾巴扫到了他的右手背。他的身体往后一缩,肩膀撞在车门上,帽子歪了,露出额头——额头上有一道疤,旧疤,白色的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“猫!”他喊了一声。副驾驶上那个人被这一声喊惊醒了,头从车窗上弹起来,撞在车窗框上,“咚”的一声。他揉了揉脑门,低头看到了我。“妈的,怎么有只猫?”他的手伸过来了。不是摸,是抓。手指张开,朝我抓过来。他的动作不快——不是反应慢,是空间太小了,他的手施展不开。
我没有躲。我跳了。从手刹的位置,跳到了仪表盘上。仪表盘是塑料的,滑的,我的爪子在上面打了一下滑,指甲抠住了仪表盘的边缘。我的屁股坐在仪表盘上,尾巴垂下来,扫在方向盘上。方向盘上那个人还在握着方向盘——不,他的手在方向盘上,但没有在握。他的手指是张开的,像怕方向盘烫手一样。他的眼睛从挡风玻璃上移到了我身上。
路没有人在看了。弯还在前面。车还在直行。我把爪子从仪表盘上抬起来,踩了一下喇叭。不是故意的,是我转身的时候,爪垫按在了方向盘中间的喇叭盖上。“叭——”声音不大,但在狭小的驾驶室里像一颗炸弹。副驾驶上那个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驾驶座上那个人的手终于从方向盘上拿开了——两只手都拿开了,像被烫了一样。
车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