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向盘没有人握着,前轮在路面上自己找方向。路是弯的,车是直的。车冲出了路面,不是冲出去,是滑出去的。轮胎从柏油路滑到了碎石路肩上,碎石在轮胎下面哗啦哗啦地响,像有人在车底放了一挂鞭炮。副驾驶上那个人伸手去抓方向盘,他的手够到了,但身体失去了平衡,整个人侧倒在驾驶座上,压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。两个人挤在一起,像两条被塞进了一个袋子里的鱼。他们的手在方向盘上争夺,一个人的手往左打,另一个人的手往右拽。方向盘在他们手里像一个在被两个孩子抢的玩具。
我从仪表盘上掉了下去。不是跳的,是车颠了一下,仪表盘滑,我的爪子没抓住,身体从仪表盘上滑了下去,掉在了驾驶座下面。脚垫是橡胶的,黑色,上面有泥。我的项圈在掉下去的时候卡了一下——玉坠子卡在了方向盘的柱子上。我挣了一下,没挣开。我又挣了一下,“咔”的一声,玉坠子从项圈上脱落了。白玉和红宝石在空中分开了。白玉掉了,不知道掉到了哪里。红宝石也掉了,也不知道掉到了哪里。项圈还在我脖子上,皮质的,银扣的,但玉坠子的位置空了,只剩下一圈空荡荡的皮。我顾不上。我从驾驶座下面钻了出来,从两个驾驶员的腿之间挤过去,跳回了后厢。发财在看我。它的眼睛从半闭变成了半睁,瞳孔里有光,像一盏快要熄灭了又被风吹亮了的灯。它在等我。它在等我来带它出去。
车在冲。不是“开”,是“冲”。方向盘没有人握了,副驾驶上那个人的手还搭在上面,但他的身体已经从驾驶座上滑了下去,膝盖顶在仪表盘上,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团。驾驶座上那个人在踩刹车——我听到刹车片的尖叫声,不是“吱——”,是“嘎——”,像有人在用力折断一根很粗的树枝。车没有停。速度太快了,路太弯了,刹车踩得太晚了。车尾甩了出去,不是甩,是横着滑。我的身体被甩到了车厢壁上,铁皮撞在我的肋骨上,疼得我叫了一声——没有声音,气被撞出去了,叫不出来。铁笼子从车厢的一侧滑到了另一侧,撞在了发财身上。发财叫了。不是“呜”,是“嗷”——短促的,尖锐的,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。笼子里的狗也在叫,不是一只,是所有的都在叫,叫声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开的粥。
玻璃碎了。不是一块,是所有的。前挡风玻璃,侧窗玻璃,后门玻璃。碎玻璃从窗户框里飞出来,落在车厢里,落在发财的身上,落在我的身上,落在铁笼子上。玻璃碴子是透明的,在空气中旋转,折射着夕阳的光,像一场冰雹倒着从地上往天上飞。
车停了。车头撞在了一棵树上。树干很粗,一个人合抱不过来。车头瘪了,引擎盖翘起来,从中间折成了两截,像一张被人从中间撕开的纸。白烟从车头的缝隙里冒出来,不是烟,是蒸汽,热热的,带着铁和防冻液的气味。
我的头撞在了车厢壁上,不是撞,是被甩上去的。眼前黑了一瞬,又一瞬,又一瞬。世界在晃,不是世界在晃,是我的头在晕。我闭上眼睛,等了一下,睁开了。世界不晃了。我趴在后厢的地板上,碎玻璃在我身体下面硌着,一片一片的,像小小的冰。发财在我旁边,它的头靠在我的后腿上,它没有动,但它在喘气,喘得很快,像跑了很多路。铁笼子倒了,笼门开了——不是开的,是摔开的。笼门的插销在撞击中弹开了,门歪着,半开半合。一只狗从笼子里爬了出来,不是爬,是滑出来的,它的后腿还在笼子里,前腿已经在地板上了。它没有站起来。它趴在那里,不动。
前面的两个人也不动了。驾驶座上那个人趴在方向盘上,帽子掉了,后脑勺对着我,头发中间有一块白色的头皮,上面有一个旧疤——不是刚才看到的额头的疤,是另一个。他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。副驾驶座上那个人歪在座椅上,头靠着车门,车门上的玻璃碎了,他的脸靠在空的窗户框上,外面的风吹着他的头发,一下一下的。他也没有动。没死。我听到呼吸声。两个人的。一个粗重,像有人在打鼾,一个细弱,像风吹过门缝。他们在呼吸,只是晕了。
我从碎玻璃上站起来,爪子被玻璃碴扎了一下。我从后厢跳到车门旁边,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门把手。门开了。不是我的力气大,是门锁在撞击中已经松了,我只是把它扒拉开了。门开了一条缝,我用头顶了一下,门开大了。外面的空气涌进来,冷的,带着泥土和树叶的气味,还有树皮被撞破后流出的汁液的腥味。我跳下车。地面上全是碎玻璃和树叶,树皮被撞掉了一大片,露出白色的木头。
发财在车上,前爪搭在车门门槛上,头伸出来,鼻子朝外,在闻。它在闻外面的空气。它的眼睛在眨,眨得很慢,像刚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醒过来,还没分清楚梦和现实。它的脖子上的那块没有毛的皮肤,在夕阳里红得发亮,血痕是深红色的,像有人用毛笔在上面画了几道。它的尾巴在动。不是摇,是慢慢地、试探性地从腿间抽出来,尾尖朝上,微微弯着。
发财从车上下来了。
不是跳的,是滑的。它的后腿没有力气,前腿撑着地,把身体从车厢里拖出来,后腿在门槛上刮了一下,掉下来,踩在地上,晃了一下,站稳了。它站在我旁边,头低着,鼻子贴着我的后背,呼出的气喷在我的毛上,热热的。它在闻我。它在确认——这是九万。九万在这里。我在这里。我们出来了。车还停在树前面,车头瘪了,引擎盖翘着,白烟已经不冒了,蒸汽散了,只剩下铁皮冷却的“噼啪”声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个很小的鼓。
笼子里的狗一只一只地从车门爬出来。不是爬,是挪,它们用前爪撑着地,把身体从车厢里拖出来,有的能站起来,有的还站不起来就趴在地上,用鼻子闻着地面,闻着树叶,闻着泥土,闻着外面的世界。
发财看着车后的方向,它的尾巴摇了。一下。很慢。不像是高兴,像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还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