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财走了。它走得不快,不是因为它走不快,是它每一步都在等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我。我蹲在原地,没有动。它又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又回头看我。我没有动。它的背影越来越小了。夕阳在它前面,它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,从它的脚下一直拖到我面前。影子是黑色的,长长的,像一条路,像一条我可以踩着走回去的路。影子的尽头是发财。发财的尽头是村子。村子的尽头是家。我没有踩那条路。
我蹲在地上,看着发财的影子一点一点地从我面前收回去了。不是影子在动,是太阳在落。太阳落到山后面去了,发财的影子缩回了它自己的脚下,然后连发财自己也模糊了,变成了一个金色的、小小的、在暮色里晃动的小点。小点动了很久,然后被暮色吃掉了。
我站起来,抖了抖身上的碎玻璃渣。玻璃从毛上掉下来,落在泥土上,没有声音。我把项圈拨正了。玉坠子不在上面了,项圈轻了很多,皮质的带子在脖子上晃了一下,像少了一个很重要的配重,整个项圈都变得不稳了。我用爪子拨了一下,没有用。它一直在晃。
发财误会了。它以为回去找周老板、把玉坠子交给他,是任务。以为我在给它下命令。以为我在说“你去做这个,我放心”。其实不是。
我说“你先走”,是让它先走。
我说“把玉坠子给周老板”,是让它帮我拿一下。
我说“别丢了”,是怕它跑太快颠掉了。
但它是发财,它是一只金毛狗,它去做了。它走得那么坚定,每一步都不犹豫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因为它以为这是任务。它以为这是我给它的任务。
我蹲在地上。暮色像一盆水,从天上倒下来,把一切都泡在了灰蓝色里。树是灰蓝色的,路是灰蓝色的,远处的村子是灰蓝色的,炊烟是灰蓝色的,什么都是灰蓝色的。只有村子的方向有一点一点的光在亮起来,不是灯,是灯还没有开,是窗户在暮色里反射着最后的天光,像一只一只的眼睛在看着我。那里一定有什么东西。不是可能,是一定。我从地上站起来了。
身体自己动的。我朝那个方向走了。不是村子的方向,是村子旁边的方向。我不知道是什么。但我知道它在等我。我不知道它是什么,不知道它在哪里,不知道它为什么叫我。但它在叫。我的耳朵是竖着的,不是在听风,不是在听树叶,不是在听远处村子里的狗叫。
我的胸口在震,轻轻的,像有人用手指在我的肋骨上弹了一下。那个震动的频率,跟听钵阁的钵声一样。不是一模一样,是同一个频率。钵声在听钵阁,这个声音在村子的方向。
夜从山脚往上爬,爬到半山腰的时候,天就彻底黑了。路还在脚下,灰白色的,能看清。我没有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