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停了,我没有停。
我的身体在半空中是歪的,项圈甩到了脖子后面,银扣卡在下巴下面,硌得疼。三根断了的指甲朝上,血珠凝在断面上。我没有看这些。
我在看吉祥。它停在我前面不到两尺的地方,身体横着,翅膀被风压扁在身侧,像一颗被揉皱了的黑色纸团。水月石在它嘴里,石头表面那滴凝固的水珠里,月亮的形状还是圆的。吉祥的眼睛也是圆的,黑的,瞳孔放大了,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球。它不是在看我,它看向的是老金的嘴。老金的嘴在它面前不到一掌。那张嘴张着,嘴里的黑暗从喉咙一直延伸到不知道什么地方,看不到底,看不到边。那里面没有光,没有风,没有声音。那里面是我不想看到的东西。
我在空气里蹬了一下。身体从悬停的位置弹了起来,朝吉祥的方向。
吉祥离老金的嘴不到一掌的距离。我窜到了吉祥旁边。我的右前爪伸出去,指甲——那几根没有断的——从肉垫里弹出来,白色的,弯弯的,在凝固的光里像几把收了一半的镰刀。我的爪尖勾住了吉祥的身体,把吉祥往旁边一拨。它的身体在我爪子的力量下从横着变成了斜着,从斜着变成了滚着,从老金的嘴边滚了出去,滚到了旁边那片凝固的空气里。它的翅膀还是压扁的,身体还是那颗黑色的纸团,但它不在老金的嘴边了。它在旁边,在老金嘴角的外面。
我朝老金的嘴的反方向,从老金的嘴边弹开了,是被我自己推开的。我的右前爪在扒拉吉祥的时候用了力,那股力的反作用把我的身体往左边推了一下,我借着那一下,身体朝老金的脸颊方向窜了一截。老金的嘴在我身后了。我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老金的脸是巨大的,黑色的,光滑的,像一面被烧过的铜镜。铜镜上刻着两只朝上的眼睛,金色的,竖瞳的,瞳孔里映着水月石的光。那道光在石头的表面凝固着,像一个被冻住了的、圆圆的、白色的梦。我的影子在那两只眼睛的瞳孔里,很小,灰黑色的,项圈上的玉坠子闪了一下。
时间动了。像有人按下了播放键,所有的画面从静止变成了运动,速度没有过渡,直接从零跳到了正常。风回来了。不是吹,是砸。那股从老金嘴里涌出来的吸力在时间动的那一瞬间恢复了过来,像一只被松开了的弹簧,猛地弹了一下。
老金的嘴闭上了。在时间动的同一瞬间,像一扇被风吹动的门,猛地合上了。上嘴唇和下嘴唇撞在一起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,很脆,像有人在院子里摔碎了一个瓷碗。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弹了一下,碎了。
老金消失了。像灯被关了一样——前一秒它还在那里,巨大的,黑的,头顶上两只发光的眼睛;后一秒,没有了。台阶上空了,青砖上什么都没有了。没有老金,没有膨胀的身体,没有张开的嘴,没有骨刺,没有尾巴。只有月光,白白的,冷冷的,铺在青砖上,像一层霜。
搪瓷碗从半空中掉了下来,落在青砖上,叮叮当当的,滚了两下,停了。竹椅子也从半空中掉了下来,砸在地上,散了架,椅子腿滚到了院墙根,椅背靠在小屋的门框上,歪着。
富贵从半空中掉了下来。是被时间动了之后那股吸力的余波甩出来的。它的身体横着砸在地上,左肩先着地,在青砖上滑了一截,停下来。嘴张着,没有声音。它趴在地上,眼睛瞪着,瞳孔还是缩着的,没有放大。它在看吉祥掉下来的方向。吉祥是从我扒拉它的那个位置掉下来的。它翅膀还压着,没有展开。它的身体像一块黑色的石头,直直地砸了下来,砸在了富贵身上。富贵的肚子被吉祥的脑袋砸了一下,闷哼了一声,身体缩了一下,又展开了。吉祥从富贵身上滚了下去,滚到青砖上,仰面朝天,两只爪子蜷在胸前,翅膀半张,嘴张着。
风停了。从老金嘴里涌出来的那股吸力,随着老金的消失,也消失了。院子里的空气从流动变成了静止,从静止变成了沉重。搪瓷碗不滚了,竹椅子不散了,碎石子不飞了。松树不动了,松针不响了,月亮不晃了。风停了之后,院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找到了它该待的位置,不再动了。
吉祥的声音响起来,从地上,仰面朝天的姿势,翅膀还半张着。
“水月石呢?”它的声音在抖。它嘴里含着一样很重要的东西,含了很久,忽然那个东西不在了,它的嘴不知道该怎么合拢了。
富贵从地上爬起来,抖了抖毛,走到吉祥旁边,低头看着它。富贵的左肩有一块青砖的灰,灰是白的,沾在玳瑁色的毛上。它没有舔,没有抖。它在看吉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