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没藏住。不是因为我想出来,是吉祥那张嘴太大了。
它蹲在松树的树杈上,把喙埋进胸毛里,我一直以为它在打盹。其实它在听。听风里有没有九万的气味,听月光里有没有九万的声音,听夜色的褶皱里有没有九万藏身的缝隙。
它听了一会儿,应该是没听到,飞起来了。从松树上弹出去的——翅膀一振,身体像一颗黑色的子弹射向村子的方向。它的嘴张着。“九万——九万——九万——九万——”声音从村西头滚到村东头,从村东头弹回来,又滚到村南头。永远不停,永远不累。是叫,是喊,是嚎。声音里没有“我在找你”的焦急,只有“你在哪里快出来”的理所当然。
吉祥不像是它在找我,像是它在通知全世界——九万丢了,九万不见了,九万躲在某个地方不敢出来,九万是个胆小鬼。
富贵跟在后面。不紧不慢的走。四只爪子踩在村子的石板路上,嗒,嗒,嗒,像一只上了发条的钟。它不叫。它不需要叫。吉祥的声音已经够大了,大到整个村子的人都能听到——但听到的不是“九万”,是“一只乌鸦在叫”。
富贵沉默地走在吉祥的下面,跟着那个黑色的、聒噪的、在月光下像一只发了疯的身影,从村西头走到村东头,从村东头走回村西头。它不说话,但它的尾巴在问——尾尖朝左弯了一下,又朝右弯了一下。它也在找我。
沈祥站在村口。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。他的吉普车停在樟树下面,车门开着,发动机没熄,车灯亮着,大灯照在村口的土路上,照出一片黄白色的、晃眼的、飞着蚊虫的光。他靠在车门上,手插在皮衣口袋里,黄毛在月光下暗了几个色号——该染了。他也没有叫。他站在那里,等。他等的是吉祥。
吉祥飞过来了,落在他的肩膀上,爪子抓住皮衣的肩缝,身体前倾,歪着头,把喙凑到他的耳朵旁边。用只有沈祥能听到的频率传递着什么。沈祥的耳朵动了一下。他从车门上直起身,走进村子,朝守村人小屋的方向走。吉祥蹲在他肩膀上,不飞了。富贵走在他前面,尾巴竖着,尾尖画的圈从大变小,从小变没。
我蹲在松树上,看着他们走过来。沈祥的步子不大,不急,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,像一台被校准过的节拍器。富贵在他前面不到两丈,吉祥在他肩膀上。三个——一个人,一只猫,一只鸟——在月光下走着,像一幅被人画在宣纸上的水墨画,墨色有深有浅,深的沈祥,浅的富贵,淡的吉祥。没有人说话。风从南边吹过来,把油菜花的香味揉碎了,洒在他们身上。他们没有停。他们走到了松树下面。
富贵蹲下了,尾巴圈着脚爪,抬起头,看着我。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是淡的,像一杯被冲了很多遍的茶。茶里有一个倒影,小小的,灰黑色的,蹲在松树的树杈上,项圈上的银扣在月光下闪了一下。吉祥从沈祥的肩膀上飞起来,落在松树的树杈上,蹲在我旁边,歪着头看着我。它的嘴张开了。
“你在这。你没死。你没事。你——你怎么变小了?你的项圈怎么挂到肚子上了?你的玉坠子怎么只剩一半了?你——”
我不躲了。也确实是躲不了。吉祥的嘴太大了,大到能把整个村子的夜空都填满。再等会全村都要来了。我更藏不住了。
我从松树上跳下来了。
不,是“掉”。我的身体从树杈上滑了下去,不是因为没抓稳,是我的爪子变小了,树皮太粗,裂缝太宽,我的指甲嵌不进去。我在半空中翻了一下,——猫在坠落的时候会自动翻身,四脚朝下,这是本能。我的本能还是原来猫的本能,但我的身体已经不是原来猫的身体了。我落在了地上,肚皮朝下。四只爪子撑在地上,撑了一下,没撑住,趴下去了。肚皮贴在青砖上,凉的,硬的,砖缝里的青苔蹭着我的肚皮,湿湿的,滑滑的。项圈从脖子上滑到了肚子上,像一个被人套在腰间的大号救生圈,银扣硌着我的肋骨,疼。玉坠子挂在项圈上,半块——原来那块磕坏了的白玉坠子,从裂纹处断开了,一半不知道去了哪里,这一半还挂在银扣上,白白的,薄薄的,像一片被人咬了一半的饼干。
吉祥从松树上飞下来,落在我面前,歪着头看着我。它的头从左边歪到右边,从右边歪到左边。它的眼睛是黑的,圆圆的,里面映着一只灰黑色的、胖嘟嘟的、肚子上挂着项圈、项圈上挂着半块玉坠子的小奶猫。它的喙张开了,没有声音。它看了很久,看了不知道多少遍。然后它开口了。
“你真的变小了。不是‘好像’变小了,是真的变小了。你变成小奶猫了。你胖了——不是胖了,应该是你的身体变小了,但肉没来得及变小,所以看起来胖嘟嘟的。你的项圈太大了,挂到肚子上了。你的玉坠子只剩一半了,另一半被老金吞了?还是被时间吞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