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老板坐在沙发上,我蹲在茶几上。我们面面相觑,已经对视了有一盏茶的工夫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着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他的眉头皱着,不是生气,你早上醒来,脑子里有一个很清晰的记忆,但你的眼睛告诉你那个记忆不可能是真的,于是你在“信眼睛”和“信脑子”之间反复横跳。
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背,从后脑勺摸到尾根。他的手指在我的尾根停了一下,没有画圈。他在确认。尾巴是短的,粗的,像一小截被人剪断了的绳子。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九万?”他叫了一声。我叫了。是那种小奶猫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细细的、像蚊子一样的声音。“咪。”
周老板的手从我背上缩回去了。他看着自己的手指,那根手指刚才摸了一只灰黑色的、胖嘟嘟的、肚子上挂着项圈、项圈上挂着半块玉坠子的小奶猫。他的手指在空气里微微颤了一下,沈祥告诉你它是九万,但脑子还在犹豫。
“我应该是在做梦。”他跟发财说。
发财趴在茶几旁边,下巴搁在地板上,看着周老板。它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,又扫了一下。它在说:不是梦。周老板没有听懂。他又看着我了。“你是不是九万?”他没有等我回答,因为他的理智在替他回答。他低下头,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,把手插进头发里,搓了一下。他的头发是乱的,睡觉压的。
他的理智在跟他说:沈祥不可能换猫,没必要换猫,换了对他有什么好处?没有好处。所以这就是九万。九万就是九万。九万变样了。九万从一只成年狸花猫变成了一只胖嘟嘟的小奶猫。这件事不合理,不合逻辑。但它发生了。周老板想不通,于是周老板决定不想了。他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厨房,给自己倒了一杯水,喝了,又倒了一杯。他不看了。他看发财。发财的尾巴还在扫,一下,一下。
沈祥从门口走进来了。没有敲门,没有打招呼,没有看周老板。他穿着那件黑色皮衣,拉链没拉,露出里面灰色的卫衣。黄毛在晨光里还是暗的,该染了。吉祥蹲在他肩膀上,喙埋在胸毛里,在打盹。富贵跟在后面,玳瑁色的,瘦的,尾巴竖着,尾尖画的圈从大到小。
他们三个从门口走进来,雄赳赳气昂昂的,像一支小型的、沉默的、不需要任何人欢迎的队伍。周老板看了他们一眼,站起来,端着水杯,走到院子里去了。不是不高兴,是识趣。他知道不是来找他的。发财没有跟出去,它趴在地上,下巴搁在地板上,看着茶几。
他们围上来了。沈祥盘坐在茶几旁边,手搭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。吉祥从他肩膀上飞下来,落在茶几上,爪子踩在玻璃面上,发出轻轻的、嗒嗒的声音。它歪着头看着我,胸毛炸了一点。富贵蹲在茶几的另一边,尾巴圈着脚爪,看着我看的方向。发财从地上站起来,走到茶几旁边,把下巴搁在茶几边缘,鼻子对着我的方向。它也在看。
四双眼睛看着我,开会。里面还有自己人。周老板走了。他站在丝瓜架下面,背对着我们。
吉祥开口了。“故事呢?”
富贵没有开口。它看着茶几的玻璃面,玻璃面上有我的倒影,胖嘟嘟的,灰黑色的,肚子上的项圈像一只被人套错了位置的呼啦圈。沈祥也没有开口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。
吉祥的头歪了一下,又正了。富贵的耳朵转了一下。沈祥的手指不动了。发财的下巴从茶几边缘滑了下去,咚的一声,它没有捡,就那么趴着,下巴搁在地板上,眼睛还看着我。
“水月石让我踹进老金嘴里了。”我说。
吉祥的喙张开了,又合上了,又张开了。它的翅膀半张着,胸毛炸成了一个黑色的球。富贵没有动,它的尾巴从地上抬起来,尾尖朝我这边弯了一下,又放下去了。沈祥的手指又开始动了,好像在用手指在处理这条信息。
时间停的时候,我在空中。吉祥在我前面,离老金的嘴不到一掌。我扒拉开吉祥,换了方向,从老金的脸颊旁边窜过去了。时间动了。老金的嘴闭上了。老金消失了。我被甩到墙上,掉下来,趴在墙角。吉祥在找水月石,富贵在安慰它,说老金没了我们还在说明还没事。
它们问九万呢?九万在松树上。我蹲在松树上,看着老金消失的方向。水月石不在吉祥嘴里了。老金的嘴闭上了,它消失了,水月石应该跟着它消失了。
水月石是我踹进去老金嘴里的。时间停了的时候,我扒拉开吉祥。我的爪子碰到水月石的时候,石头的边缘刮到了我的指甲。指甲已经断了三根,血从断面上渗出来,红的,亮的,像三颗还没长熟的小红豆。血珠碰到了水月石的表面,石头把血吸进去了。血在石头的表面化开了,像一滴墨滴进了水里,散了,没有了。石头的颜色变了,从白的变成了粉的,从粉的变成了红的,从红的变成了暗的,暗到不反光,暗到像一块被烧过的炭。
老金要水月石。老金为了水月石甚至打算吃了吉祥。老金为了水月石从一只趴在白玉石上皱巴巴的老□□变成了一个头顶上有两只眼睛的黑色怪物。它不是为了回溯时间。它是为了那颗石头本身。它想当国王,不想当□□。或者它想当别的什么。它不知道别的什么是什么,但它认为那颗石头能帮它找到。
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把石头踹给它。也许是因为烦了。它找水月石找了那么久,找到自己从金色变成黑色,从发光变成哑光,从独眼变成两眼,从一只趴着不动的老□□变成一个能在月光下膨胀、长骨刺、甩尾巴、张嘴就能把一只鸟从松树上吸下来的怪物。它要那颗石头。不管那颗石头会把它变成什么。所以我把石头踹给它了。我的右脚在时间停了的时候蹬了一下空气,脚趾钩住了水月石的边缘,往外一拨,石头从吉祥嘴里飞出来了,不是朝我飞,是朝老金的嘴飞。石头在空中画了一条弧线,弧线的终点是老金那张张开的、黑洞洞的、没有底的嘴。石头飞进去了。老金的嘴闭上了。老金消失了。石头也消失了。我的指甲断了三根。血珠被石头吸进去了。石头把血吸进去的时候,我的身体从成年猫变成了小奶猫。不是慢慢变的,是在时间动的那一瞬间变的。时间动了,我从墙上掉下来,趴在地上,我就是小奶猫了。
茶几边上没有人说话。吉祥的翅膀垂下来了,胸毛不炸了,嘴闭着。富贵的尾巴从地上抬起来,搭在了我的后腿上,尾尖微微卷着。沈祥的手指不动了,他的手搭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,像一个被人放在那里的、忘记了收回去的东西。
发财的下巴还搁在地板上,它的眼睛闭着,不是睡着了,是在听。它在听。它听的是我的声音。我的声音变小了,变细了,像蚊子叫。但那个声音是九万的。它知道。
我想了想,还是解释了一下:“我其实一直不太信什么水月石能回溯时间。那么强大的能力,让一只蟾蜍知道了,两只猫也知道,一只乌鸦也知道。谁说的?谁告诉老金的?谁告诉沈离的?谁告诉吉祥的?你们从不同的地方来,有不同的主人,不同的毛色,不同的语言。你们知道同一件事——水月石能让时间回到过去。谁说的?”我看着吉祥。
吉祥的头歪了一下,又正了,又歪了一下。它的瞳孔放大了,又缩回去了。它在想。它在回忆。它听谁说过水月石?沈祥?沈离?还是在野外的某棵树上、某片云下面、某场雨之前,听到风的尾巴里夹着的、关于水月石的碎片?它不记得了。不是忘了,是从来没有记得过。
它就是在某个时刻知道水月石能回溯时间。它没有学过,它好像一直就知道。水月石的事,它是生下来就知道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