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夏爱卿,你今天话有点多了。”李晚看着他,幽幽烛火映在她眼中,“希望你明日见到陈鹤游时也能这般牙尖嘴利。”
“陈……陈大人?陛下,您……”
夏元卿蹙眉。
“明天陪朕去江淮走一趟吧,见见老人,才好知道未来的路要怎么走下去。”李晚放下腿,侧过身子躺好,“时间也不早了,睡吧。”
……
陈鹤游是前任内阁首府,政变之前安然退休,已告老还乡多年,李晚此次出宫拜访朝中老臣,定然是有重大决策要与陈鹤游商议。
车轿内,李晚闭目养神,夏元卿轻轻扇着扇子。
这里的暖炉也未免太热了。
晚间,暮色将倾,他们才来到了郊外的一处别院,远远的他们就瞧见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在院里喂鸡。
老人听见动静,看着由远及近的车马,颤抖着走向门口。
夏元卿扶着李晚下车,李晚走近老人:“陈老先生。”
陈鹤游似乎已经老眼昏花,他努力地看着李晚,试图将她看清。
“陛下。”
即便离朝多年,但他仍心系国事,颐养天年的外表下是一颗为大燕鞠躬尽瘁的心。
“陛下请屋里坐吧,寒舍简陋,陛下莫要见怪。”
李晚点头,随陈鹤游进了屋。
陈鹤游在木制抽屉里一阵翻找,翻出一个琉璃镜,带上后他才看清了李晚和来人。
屋内有一垂髫小儿,陈鹤游交代他去烧热水,小儿蹦蹦跳跳地跑了,陈鹤游笑笑:“这是老臣的孙儿。”
李晚环顾内室,屋内虽算不得特别简陋,但和陈鹤游的尊贵身份也是极不相称的。
“陈老先生为大燕鞠躬尽瘁,朕总要体恤旧臣,明日朕就让属下送些粮米来,还有二十年的醉人春,听说老先生当年最爱边饮酒边写折子,写出的折子内容犀利,一针见血。”
陈鹤游微笑:“老了,不及当年了。陛下心里有臣就足够了,况且正千那孩子也没少承蒙陛下照顾。”
李晚垂眸,喃喃道:“陈爱卿……确是为大燕立下汗马功劳。”
“陛下有什么话就请说吧,现在连年战乱,百姓不好过,想必陛下在宫中也是不好过的。”
李晚勉强笑笑:“什么都瞒不过你。”
此时,陈鹤游的孙儿跑过来倒水,水汽在空中凝结成缥缈白雾,逐渐升腾,又逐渐散去。
“现在前线战事吃紧,突厥、倭寇等不断骚扰我大燕边境,战事迫在眉睫,但国内上到朝廷,下到地方官员又加紧土地兼并,百姓吃不上饭,纷纷起义,内忧外患,大燕江山风雨飘摇,如将倾大厦。朕想求得个一箭双雕的办法,内平叛乱,同时又能扣出钱来接济前线将士。”
陈鹤游看着李晚,捻了捻胡须,缓缓道:“陛下已经心中有数了。”
夏元卿在一边看着李晚,而李晚则看着陈鹤游。
良久,她点点头。
陈鹤游道:“那陛下便说来听听。”
李晚道:“大燕每年有大量的丝织品、茶叶、瓷器销往海外,但这些属于高档的奢侈品,所需手艺者的技艺也必须极为精湛,江南一带的丝绸铺越来越有垄断之势,回流的钱也都是进入了个人的口袋,富者越富,穷者越穷,如此下去,社会必动荡不安。”
陈鹤游点点头。
李晚继续说:“而土地又为民之本,是百姓最后的饭碗,可宦官士族紧盯着土地不放,他们一日不放弃土地,百姓就一日难从土地兼并的趋势中解脱,所以朕在想,要让权贵将注意力放在别的地方,或者说,是能带给他们更多利益的地方,这样或许贫富差距还在加大,但好歹百姓的底线没有被践踏,内部叛乱至少可暂时缓解。”
“那么陛下打算怎么做?”
李晚说:“有没有一种可能,大燕既然可以向海外倾销奢侈品,同样也可以销售需求量庞大的日常物件,这样这些东西生产成本不高,要求的生产工艺也低,普通的劳动者就可以生产出来,将其汇聚在一起后大批量卖到国外,官僚可以雇佣一部分人,利益提高后,他们减少对土地的执着,而另一部分人也因此有地可种,最后提高一部分出口的税收,将一部分钱回流到国库,供给前线战事。老先生觉得,这种办法可行吗?”
陈鹤游沉思良久:“陛下的想法是好的,至于做不做得成功,那就要看陛下的了,但这种模式会拉大贫富差距,一旦后期不能及时收敛,一定会造成比土地兼并更严重的后果。”
李晚点头:“这些朕想过,但眼下大燕急需军费,这样的政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。”
“那陛下就要派相关人员做好国内外的考察,什么在国外受欢迎,或者可能受欢迎,国内又适合生产什么,销售什么,哪些可多生产,哪些又需要少生产,还有销售到国外的定额,这些都需要专人进行制定,而在这过程中,又要避免官商勾结,形成新的垄断,这些都是陛下要考虑的问题。”
“老先生说的在理。”李晚说。
“当然,一切制度的制定都不是一蹴而就的,就像炼制一把宝剑,先是要做出雏形,反复锤炼,然后才有精雕细琢的可能。陛下,水至清则无鱼啊。”
“朕明白了。”李晚说,“真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。”
“每一个新令的颁布都带来社会的阵痛,而挺过了,便是柳暗花明又一村。”陈鹤游道,“古往今来,无不如此,陛下圣德,只管放手去做就好了……”
“朕会尽力一试。”李晚起身,“多谢老先生提点。”
“陛下,臣有一事希望陛下恩准。”
临行前,陈鹤游说。
李晚:“请说。”
陈鹤游:“老臣年事已高,不图子孙有多争气,只求平安顺遂,正千在前线奋勇杀敌,为国出战,老臣作为父亲自是欣慰,却也不免担心,所以老臣希望陛下恩准,待到海清河晏、天下太平之时,允许正千解甲归田,让老臣也能尽享天伦之乐。”
李晚却垂眸:
“只怕陈爱卿已不愿了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