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句话,在喉咙里反复打转,几乎就要脱口而出。
回来,抱一抱我。
可他最终只是紧紧抿住双唇。
在她那一份不耐的目光之下,沉默着,一句话也没能再说出口。
革索还捆在他身上,情毒褪去之后,四肢依旧带着酸麻的余韵。
他头脑昏沉,目光牢牢锁在她转身离去的背影上。
不知为何,心口位置,泛起一阵尖锐而酸涩的疼。
方才仓促之间,二人衣衫都不曾尽数褪去,来得仓促,结束也仓促。
谢观仪转身离开之时,脚步微微踉跄。
赵蕴看得清楚。
她定然很疼。
可她自始至终,没有回头再看他一眼。
就这般,毅然决然,一步步走出了营帐。
帐帘落下,将外面篝火跳动的红光隔绝在外。
方才帐中那一段短暂的纠缠,如同一场虚妄的幻梦。
帐内重新归于安静,只剩下赵蕴一个人,依旧被绳索捆在柏木椅上。
晚风穿过麻布缝隙,吹在他滚烫的肌肤上,带来一丝微凉。
可心口那一股莫名的心疼,却久久散不去。
他原本以为,情毒化解之后,自己会觉得解脱轻松。
可如今毒势暂歇,他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,随着谢观仪一同走了。
他反复回想方才她蹙起的眉头,空洞涣散的眼神。
她不喜欢他了吗?
她不想要他了吗?
连看也不愿再看一眼了吗?
篝火的喧闹依旧源源不断从帐外传进来,人声、歌声、清脆的击掌声此起彼伏。
所有人都在欢度秋狄盛会,只有他被困在这一方小小的营帐之中。
公冶景昭是在一阵连绵不绝的酸胀之中悠悠醒转。
头颅像是被重锤碾过,钻心刺骨地疼,四肢百骸皆是发软脱力。
她咬着牙,勉强催动双臂撑起沉重的身子。
朦胧涣散的视线缓缓聚拢,终于看清身侧景象。
谢珩安然沉睡,身上未着寸缕。
精瘦紧实的胸膛遍布层层叠叠的青紫印痕,唇瓣微微肿胀,下颌落着一道浅浅牙印,若是不仔细分辨,几乎难以察觉。
一眼便能看出,昨夜他着实被她狠狠搓磨了一场。
轰隆一声巨响,仿佛有什么东西,在她脑海里面轰然崩塌。
昨夜一幕幕缠绵旖旎的画面,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。
是她情难自控,自主吻的他。
他身上的镣铐是她亲手喂他戴上的。
他的衣衫,一件一件,皆是她所为。
从始至终,他都没有主动牵引过她,一切都是她色令智昏主导的一切。
她占了谢珩的身子。
夺取了他的清白。
所有的一切她都清清楚楚,分毫都没有遗忘。
公冶景昭只觉天都塌了。
满心都是悔恨与懊恼,无法原谅昨夜放纵沉沦的自己。
她根本没有勇气去面对身侧的谢珩,心底慌乱如麻,慌忙伸手捡拾散落一地的衣衫。
草草将衣物裹在身上,抬手捋了一把凌乱的发丝,趁着天色尚沉,四下之人还在酣眠,悄悄逃了出去。
东宫偌大,处处都有值守宫人。
她一路逃窜,遇见人影便慌忙避让,兜兜转转,最后迷失在深宫偏僻的角落。
天色微微亮起,她才看清,自己躲进了一座荒废已久的神庙。
陈旧残破的门扉被她轻轻推合,长年失修的木门轴不堪受力,发出绵长刺耳的吱呀声响,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。
她转身抬眼,心神骤然一震。
庙中供奉的神像,正是阿兄公冶景明于无妄山带她供奉主神之一。
她不明白,这般神像怎会流落于此。
这里早已断了香火,无人祭拜,神像表面厚厚积了一层灰尘。
公冶景昭心底生出几分怜惜,抬起衣袖,细细替神像拂去面上尘土。
而后蜷缩在神像之下,不敢发出任何响动。
恐惧牢牢攫住她。
她害怕谢珩寻来,更害怕被他带回东宫。
她蜷缩在破败神庙之内,自暗夜等到天光破晓,静静看着庙宇之中晨昏流转。
外面数次传来急促攒动的脚步声,她心里清楚,那是谢珩派出搜寻她的人手。
每一回脚步声靠近,她便攥紧衣角,缩在神像基座之下,浑身止不住地发抖。
夜色再度笼罩下来,连日紧绷。
她身心俱疲抵不住沉沉困意,靠着冰冷的石基,慢慢睡了过去。
无边浓稠的黑暗之中,一阵细碎沉稳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缓缓靠近神庙。
一声,又一声。
节奏不急不缓,却带着一股无可阻挡的压迫感。
睡梦之中的公冶景昭猛地惊醒,浑身汗毛瞬间竖起,警觉地抬着头。
她双臂紧紧环住弯曲的双膝,心口狂跳不止,在心底苦苦乞求,希望那道脚步声就此停下,不要再往前一步。
可脚步声全然不理会她心底的祈求,步步逼近。
一声比一声清晰,一声比一声沉重。
她如同困在牢笼之中,静静等候,像一个静待索命恶鬼降临的囚徒。
嘎吱。
老旧木门自外面被人缓缓推开。
腐朽木头摩擦的尖响划破死寂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清泠皎洁的月光顺着门缝流淌进来,铺洒在满是尘土的地面。
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立在庙门之中。
谢珩静静站在月色边缘,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面,只露出半截下颌。
眉眼依旧是一贯温润的模样,唇角噙着浅浅柔和的笑意,可那双眸子浸在暗光里,湿漉漉的,带着一股化不开的阴湿。
像是长久蛰伏于暗处的东西,终于寻到猎物,缓缓探出身来。
那一点笑意落进公冶景昭眼中,没有半分暖意,只叫她心底一阵阵发寒,冰冷的寒意顺着血脉飞快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“昭昭,我找到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