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烈的温存落定,公冶景昭浑身脱尽力气,软软地靠在谢珩怀中。
她茫然失神,不明白为何到头来,又与他纠缠一处。
可她清晰察觉到,谢珩身上那股咄咄逼人的压迫已然褪去。
他整个人慢慢柔和下来,语调不再是一片冰封的死寂,裹上了一层浅淡暖意。
原来这般,便能平息他心头怒火。
谢珩喜欢这样。
一念及此,公冶景昭秀眉轻轻蹙起,心底生出几分鄙夷。
谢珩细心替她收拾妥当,将凌乱的衣裙一一理平,穿戴整齐。
外人一眼看去,半点看不出她方才承受过一场残酷磋磨。
见她魂不守舍,他伸出手,带着一点惩罚意味,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。
公冶景昭吃痛,连忙抬手捂住脸颊,轻轻揉着。
果真如同他所言,哄得他顺心,万事都好说。
谢珩放柔了声线,温润低沉,听得人骨头发麻。
他耐心哄着她,同时缓缓道出往后的打算。
“再过几日,我便带你离开皇宫,去宫外生活。”
”外头不比宫中奢华,但是有我在,不会叫你受半点委屈。”
公冶景昭抬眼,轻声问:“怎么了,是出了什么变故吗?”
谢珩淡淡摇头。
“没有大碍,其中缘由,往后慢慢同你细说。”
宫外二字,叫她不由得心神一动。
她脑中浮现过往坐在马车里,透过狭小窗棂窥见的市井图景,熙攘往来的行人,还有那一场留在记忆里鲜活热闹的乞巧节。
“到了那边,你可以挑个两合心意的婢女,陪你上街挑选脂粉、裁制新衣。”
“烦闷了便去酒楼小酌,或是到戏阁听人说书唱戏。”
谢珩描绘的日子,令公冶景昭心底生出一丝向往。
可这份许诺,可信吗?
腕间鎏金手铐依旧牢牢箍着,哪怕方才一番缱绻过后,谢珩心境舒缓,也不曾将锁打开。
她暗自思忖,这副镣铐桎梏的一双手,还有重获自由的一日吗?
她早已应下兄长,要同他一道返回黎园,重回从前兄妹相守的岁月。
兄长为她,付出太多代价。
她正兀自出神,咔哒一声,锁扣开启。
看不真切的黑夜里,公冶景昭眼底骤然浮起缕缕光亮。
可谢珩并未将手铐自她腕间取下,只是原本锁在神像底座的另一端,转而扣在了他自己手上。
自此二人被镣铐相连,再也难以分开。
公冶景昭眼底那一点微光,转瞬黯淡下去。
谢珩将她横抱起身,动身朝着东宫而去。
像是神庙之中的惩戒,终于叫她学乖。
她安安静静蜷在他怀里,一言不发。
实则是满心羞惧,生怕有人窥见,知晓神庙之内发生的一切。
回到东宫,谢珩依旧将她禁锢殿中。
公冶景昭放软语气,小心翼翼同他商量。
“能不能等到秋狄大典过后,再将我锁起来?母后若是寻不到我,定会忧心。”
她心底真正盘算的,是等到大典,兄长才有机会寻到她,带她脱身。
谢珩唇角浮起一抹凉薄的笑,眼底却盛着近乎缱绻的温柔。
“昭昭是想借这个机会出去,同你兄长相见,继续亲昵温存吗?”
“不是的。”
她不肯放弃,继续辩解,“这般盛大的秋狄大典,太子妃缺席,难免惹人猜忌。”
“尤其是母后,还有兄长他们……”
谢珩早已将她心底算盘看得一清二楚。
“若是你还不肯安分,我尚有大把精力。”
“要不要再来一次?”
一句话落下,公冶景昭彻底噤声,不敢再有半分违逆。
公冶景昭便这般浑浑噩噩,在东宫熬过两日。
第三日亥时。
秋狄营地连同整座皇宫,骤然陷入一片大乱。
皇后许千玫出逃。
帝王震怒,当场斩杀数名值守将士,下旨全国搜捕逃亡皇后。
风波席卷之下,太子谢珩遭到废黜,公冶景昭也被削去长公主封号。
听闻消息那一刻,公冶景昭心头先涌上的,是对谢珩的担忧。
好好的局面,怎么会陡然生出这般惊天变故。
她蓦地想起神庙之中,他同她说要带她离开皇城的那番话。
或许彼时他看向她的眼眸里,除了担忧,还有早有定计的隐忍,只是庙中月色昏暗,她满心只剩下惶恐,全然没能察觉。
殿门猛地被人推开,寒风裹挟远处纷乱的厮杀呐喊一同卷了进来。
公冶景昭慌忙抬眼,来人不是谢珩,竟是自己的兄长公冶景明。
“阿兄.....”她轻唤一声。
公冶景明一身厚重的越国太子朝服,玄色锦缎之上绣着繁复的云鹤纹样,玉带紧紧束在腰间,墨发整齐束进梁冠。
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越国服饰的婢女。
公冶景明眉峰紧蹙,目光四下扫动,满是提防与急切。
视线落到妹妹鎏金铐环牢牢箍住她纤细莹白的腕骨,他瞳孔剧烈震颤了一下。
方才路上所有强压的冷静,一瞬间尽数崩裂。
他周身寒气轰然散开,指节攥得咔咔作响。
那是他拼尽一切也要护着长大的妹妹,是他许诺会带回黎园、安然度日的人,如今竟被人用这样一副镣铐锁在东宫。
怒火烧遍四肢百骸,可他不敢出声,生怕惊动殿外值守的卫兵。
公冶景明快步上前,伸手轻轻托起她的手腕,指尖触到冰冷鎏金之时,肩头都在克制地发颤。
“昭昭,别怕,兄长来了。”
废了一番功夫,他才用细小铁丝将她手上的锁铐解开。
沉重的镣铐自公冶景昭手腕滑落,哐当一声落在地面。
公冶景昭怔怔看着空出来的双手,一时间竟有些恍惚。
“快走。”
公冶景明迅速自随身带来的包袱之中,取出一套越国婢女的衣裳,让她换上。
“我借着秋狄使臣的身份,带你伪装成随我一同入宫的越国婢女,趁着今夜大乱混出去。”
公冶景昭没有多言,飞快将衣裳换上。
随公冶景明前来的女子早已换上吴国宫女的宫装。
她本是吴国宫女,为筹措双亲药钱,受越国太子所托,接下这份刀口舔血的营救差事。
一切悄无声息办妥,她取走约定好的酬劳,便自东宫退出去,重回原本的岗位值守。
公冶景明重新整理衣冠,让扮做越国婢女的妹妹跟在自己身后。
“等下出宫,不必多言,垂着头,紧跟着我。
“若是遇上盘查,一切由我来应答。”
殿外火光飘摇,传令兵来回奔走,到处都是皇帝下令搜捕的兵马。
二人自东宫偏殿走出。
公冶景明身姿挺拔,带着使臣独有的沉稳威严。
公冶景昭微微垂首,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