沿途士兵心神都被皇后出逃一事牵动,只匆匆扫了他们一眼。
出宫门时,见越国太子进出皆只是带着一民婢女,简单搜了身,便放了他们二人出宫。
兄妹二人踏出宫门,早有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候在暗处。
公冶景明护着公冶景昭快步登车,车夫扬鞭,车轮碾过石板,向着城外疾驰而去。
待他们二人行至密林处,身后骤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马蹄声。
破空锐响猛地响起。
一支羽箭裹挟劲风,直直钉入拉车骏马的脖颈。
烈马痛嘶一声,前蹄高高扬起,身躯轰然倾倒。
巨大的力道带着车身狠狠一翻,木架撞击地面,发出震耳的轰鸣。
车厢倾覆,二人一同摔落在坚硬的泥地上。
公冶景明落地之时重心一歪,脚踝狠狠扭到,剧痛顺着筋骨蔓延开来,他撑着地面想要起身,却踉跄着跌坐回去,再也无法奔走。
“阿兄!”
公冶景昭顾不得身上磕碰的酸痛,连忙爬过去伸手扶他。
一支利箭擦着她的脸颊飞过,锋利箭羽划破皮肉,一阵灼痛当即漫开,一道细细血痕顺着下颌缓缓淌下。
方才那一箭本是直取公冶景明心口,正是他崴脚踉跄,身形往下一沉,才堪堪避开死局。
公冶景昭心头惊悸,顺着箭来的方向抬眼望去。
道路正中,一匹高大乌黑的战马静静立在月光之下。
谢珩端坐马背。
往日里总是温润沉稳的那张脸,此刻冷得如同冰封寒玉。
唇角没有半分柔和笑意,眉峰死死拧起,薄唇抿成一道锋利冷硬的直线。
他眼底翻涌着赤红的怒火,再不见半分从前的克制与温柔,像是一头被人彻底激怒、挣脱牢笼的凶兽。
这是公冶景昭第一次见到他这般模样。
怒意并非浅浅一层,而是自骨髓里翻涌而出,席卷周身,连周遭的夜风,都仿佛因他的暴怒冷了数分。
今夜一切本都在他筹划之中。
母后顺利脱身后,他便回东宫,带上公冶景昭一同离开皇城。
日后与姐姐长公主依照原定计划赶往约定地点汇合。
可当他赶回殿中,冰冷空荡的殿中有地上孤零零的鎏金手铐。
她又一次骗了他。
又一次,不顾一切,选择逃离。
这个念头不断在脑海冲撞,理智寸寸崩碎。
他不惜暴露自己行踪,不顾一切策马追来,无论如何,都要将她带回自己身边。
谢珩一眼望见她,心底蛰伏的痛楚再也压制不住,汹涌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爱人的背弃,令他满腔爱欲骤然落空,只剩一片巨大空洞。
破妄蛊轰然发作,烈火般灼烧他每一根神经,仿佛有成千上万只毒蚁,在皮肉之下疯狂啃噬。
谢珩嘴脸流下一抹殷公的血,抬手缓缓松开弓弦,低沉沙哑的嗓音自前方传来。
“昭昭。”
“过来。”
公冶景昭摇头,瑟缩颤抖的身子忍不住想要后退。
这样的谢珩就像个失了理智的魔鬼,她怕他,也不想回到他的身边。
见她坚持铁了心要忤逆自己。
他再难维持往日那副温润谦和悲悯待人的面孔,圣人外皮已然全然碎裂,露出底下藏了许久的模样,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偏执狂。
谢珩再度挽弓,双臂发力,弓弦被拉至极致,弯成一轮紧绷的满月。
锋锐的箭簇寒光凛凛,直直对准脚踝负伤的公冶景明。
杀了公冶景明。
将公冶景昭抓回去。
折了她的傲骨,灭了她的心性。
关进铁笼里面。
像一只乖巧的宠物没有尊严讨好地活着。
只有宠物,才不会想着逃走。
察觉到他的意图,公冶景昭毅然决然将公冶景明护在她的身后。
谢珩瞄准的眼赫然一痛。
她.......
竟为了自己的兄长命都不要,甘愿死在自己的箭下吗?
谢珩的心口越来越疼,越来越疼。
一股灼痛自骨缝深处轰然炸开,顺着血脉狂飙,瞬间窜遍四肢百骸。
这一回,破妄蛊是奔着索他性命而来。
他身形一晃,再也撑不住,重重自马背跌落。
公冶景昭以为她和兄长必死无疑,没想到谢珩不知怎的突发顽疾,给她找到了逃生的一线生机。
她扶着兄长往密林的方向走。
“公!冶!景!昭!”
他用她仅存的力气叫住她。
密林之下,她纤长瘦弱的身形一顿。没有回头。
她不敢不回头。
为了泯灭心底那抹不该有的心软,以致自己跌回那万劫不复的境地。
她咬紧牙关,让自己不要心软,往前看,往前走,不要回头。
谢珩在泥地上艰难匍匐。
这一次,还是要选择抛下他吗?
如果是因为公冶景明受了伤她才这般偏袒他。
他现在比公冶景明伤得还要严重。
她不该关心一下她吗?
她怎么那么冷血无情?
回头啊。
公冶景昭。
回头。
回头看看他,明明他也很可怜。
一口热血猛地自喉间喷吐而出,漫天血雾弥散开来,糊住他双眼,朦胧之间,再也捕捉不到她远去的背影。
“公冶景昭。”
“回来。”
公冶景昭不曾驻足,一步一步,径直向前走去。
残存的执念一点点崩塌,万念俱灰。
破妄蛊不断蚕食着他最后一丝气力,意识沉沉往下坠。
他趴在泥泞之中,声音嘶哑微弱,气若游丝。
“公冶景昭……”
“你根本就不配……做我的妻子。”
真是个狼心狗肺的坏东西。
返回黎园的路上公冶景昭一刻也不敢停留。
浸满血腥的密林,成了她心底永远走不出的痛。
噩梦日夜纠缠不休,叫她寝食难安。
每每想起那如恶魔呓语一般的挽留,她便心口发沉,愧疚翻涌。
她怕要下那十八层地狱,不得往生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