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朗气清,万里无云。
黎园静静坐落在幽深的山坳之中,暖融融的阳光铺满整片山野。
漫山梨树舒展枝叶,风掠过树梢,便掀起一层淡绿色的浪。
公冶景昭蜷坐在廊下冰凉的青石板上。
日光自檐角漏下来,一块一块,缓缓在地面挪移,从她脚边,慢慢挪到膝头。
她自始至终一动不动。
目光涣散地望着远处,不去看山间层层叠叠的梨树,不去听山涧叮咚流淌的溪水,就连石桌上早早送来的精致点心,也不曾伸手触碰半分。
什么都不想做。
世间万物,没有一件能够勾起她半分兴致。
只剩一片沉甸甸、空荡荡的倦怠,一层一层裹住她的四肢百骸,叫她连抬一抬胳膊,都觉得费力。
“小姐。”
芳芳提着一只彩绸扎成的风筝快步走来,眉眼盈盈,笑意明媚,“今日这般好天气,风和日暖,不如我们去后山坪上放风筝好不好?”
公冶景昭轻轻摇了摇头。
目光依旧空茫茫地望向远山,神思飘得很远,谁也不知道她正在回想什么。
她明明已经回到黎园。
她又变回从前那个吃喝不愁,只需安心玩乐,日日等候兄长归来的公冶景明的妹妹。
明明一切都没有变。
芳芳、红红,还有照料她起居多年的许姨,全都陪在她的身侧。
往后她还可以日日同阿兄相伴,不必再困在吴国那座庞大冰冷的皇宫里面。
这一切,本该就是她一心想要的归宿。
可她心底没有半分欢喜。
她只觉得乏味,无边无际的乏味。
放风筝无趣,文笔湖泛舟无趣,百花园盛放的繁花,除去一眼好看,再无别的意义。
映月轩听荷无趣,听竹轩静听风吹竹叶无趣,就连落星台之上,从前百看不厌的流云,如今看来,也索然无味。
直到此刻她才恍然察觉,从前十余载的岁月,原来都是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之中度过。
她身边永远只有芳芳、红红与许姨。
永远是这几个人,陪着她做一模一样的琐事。
再也没有旁人。
一念及此,心底忽然浮起一丝淡淡的怀念。
她竟然开始怀念吴国皇宫里的日子。
纵然深宫处处拘束,可国子监每日课业各不相同,永远有新的东西等待她去学习。
她想念国子监之中一同听讲读书的世家贵女。
想念洪抚衣。
那个性子傲娇,心底却十分善良的姑娘,课后常常拉着她,一同躲在廊下偷看新奇话本。
她还怀念那些漆黑浓稠的长夜。
烛火轻轻晃动,光影在墙壁上来回摇晃。
谢珩的面孔,肃穆沉静。
为了应付柳先生第二日的提问,她捧着书卷,满心焦急,挑灯苦读。
那样紧绷、忙碌,却又实实在在活着的时光。
公冶景昭轻轻吐出一口气,抬眼看向身侧待命的芳芳。
“芳芳,替我去找两本好看的话本过来,我想读一会儿,打发时辰。”
芳芳听见这话,脸上笑意骤然褪去,脸色一白,嘴唇几乎没有血色。
她慌忙低下头,声音微微发颤。
“小姐,黎园之中,哪里有话本子可供阅览。”
“那些都是肮脏不入流的东西,大公子早早吩咐过,不可送到小姐面前,怕污了小姐的眼睛。”
公冶景昭微微一怔。
她想起话本里面一个个鲜活的人物。
好人,恶人,皆有属于自己的立场与心事。
那些故事教会她许多道理,教会她去读懂形形色色的人心。
这般鲜活的读物,怎么会是肮脏之物,又怎会污了她的双眼。
她沉默片刻,轻声开口。
“那便替我准备笔墨纸砚,许久不曾练字,想来提笔都要生疏了。”
芳芳脸上又是一阵为难。
“黎园里面没有备好这些。”
“那就吩咐下去,立即采买。”
“若是外出采买,来回要耗费很久很久。”
“无妨,我可以等。”
公冶景昭抬眼,语气平静,“立刻派人跑腿下山,尽快买回来。”
芳芳却像是哄劝不懂事的孩童一般,轻轻握住她的手腕。
“小姐,写字多辛苦,何苦费这份心神。不如我们一同玩些小游戏。”
公冶景昭抽回手。
“那我们出门走走。”
芳芳立刻绷紧身子,连忙摇头。
“外面山野之中危险重重,万一小姐出了半点差池,我们没法向大公子交代。”
失落如同潮水一般,缓缓漫上心头。
红红见她垂着眉眼,神色黯然,连忙上前,露出甜甜的笑容。
“小姐,不如我们来踢毽子,从前你最喜欢我们陪着你一同踢毽子。”
那是从前的她喜欢的事情。
现在的她,早已不再喜欢。
公冶景昭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红红,我已经长大了。”
如今的公冶景昭,渴求的是知识,是不受束缚的自由,是能够由自己做主的人生。
简简单单踢一场毽子,再也无法填满她心底那道千沟万壑。
心口沉沉往下坠。
她想起从前与阿兄相伴的种种过往。
酸涩翻涌上来。
眼泪毫无预兆,自眼眶滚落。
“小姐!”
芳芳、红红与许姨全都慌了手脚,慌忙围上来,手忙脚乱地哄慰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