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姐,好端端的怎么哭了?”
“大公子说您在外头吃了许多苦头,真是委屈可怜小姐。”
“小姐不必害怕,现在您回来了,往后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。”
“有我,红红,还有许姨,我们会永远陪在小姐身侧。”
一句一句,全是体贴关切的话语。
可不知为何,落在公冶景昭耳中,却如同反复吟诵的咒语。
一声声,一圈圈,在她脑海里面盘旋回荡。
头痛缓缓袭来,愈来愈烈,像是有细针,一下一下扎着颅腔。
她实在受不住。只想避开这聒噪难耐的人声,自己一个人静静待着。
“我有些乏了,想睡一个午觉。”
她低声开口,将几人全都打发离开。
屋中终于安静下来。
她独自卧于床榻之上,原本只是闭目休憩,不知何时,竟沉沉睡了过去。
再醒来时,天色早已彻底沉落。
窗外暮色深重,山间的风凉了许多。
公冶景昭并未起身,依旧静静躺着。
不多时,外间传来交谈之声。
是许姨的声音,恭敬而低沉。
“大公子安好。”
“昭昭呢?”
是公冶景明的声音。
公冶景昭的心,猛地轻轻一跳。
“小姐已经睡下了。”
“今日怎会睡得这般早?”
“小姐白日哭过一场,想来心中藏着心事。我们几个婢女问了许久,小姐也不肯多说。大公子有空,不妨好好问问小姐。”
短暂的交谈落下。
紧接着,便是门扉被推开,又轻轻合上的动静。
布料摩挲地板,脚步声缓慢,一步一步,越来越近。
公冶景昭慌忙闭上双眼,背对着床外,假装还在沉睡。
她明明清醒着,可这一刻,却并不想面对阿兄。
若是放在从前,听见兄长归来,她定然早早欢喜地跳下床,飞奔出门迎接。
床沿微微向下凹陷。
是公冶景明坐了下来。
公冶景昭浑身紧绷,脊背僵直。
她能够清晰感受到,一道阴郁幽深的目光,一遍一遍,自她身上缓缓扫过。
锦被忽然被掀开一角。
夜间寒凉的风顺着缝隙灌进来,落在她裸露的肩头。
公冶景昭心头一惊,慌忙回过身子,伸手一把抢过兄长手中的被角,将被子紧紧攥回自己怀中。
她慌慌张张,眼尾泛着一层水汽。
“阿兄,不可。”
公冶景明低低笑了一声。
指尖宠溺一般,轻轻敲了敲她毛茸茸的发顶。
“原来妹妹一直在装睡。”
他没有停下动作,依旧微微倾身,打算踏上床榻,像从前那般,同她一处安歇。
公冶景昭用尽浑身力气,伸手去推他的肩膀。
“阿兄,你不可以上来。”
公冶景明的身子顿了一顿。
他没有动怒,只是安静坐在床边,伸出修长分明的手指,轻轻挽起一缕她垂落的乌黑长发,发丝一圈一圈,缠绕在他的指骨之上。
他的语调慵懒,温和。
“怎么不可以?”
公冶景昭觉着兄长把玩自己发丝的举动过于逾矩暧昧,心头似被硬物哽了一下,她鼓起勇气抽回与兄长指骨纠缠在一起的秀发。
“阿兄,我们是兄妹。”
公冶景昭的声音微微发颤,“我们身体里面流淌着父皇与母后的血脉,兄妹,是不能够同床共枕的。”
公冶景明抬手握住她那双推拒的手,发丝依旧缠在他的指尖。
他继续缠着她的发丝把玩,没有松开。
他垂眸看着她,眼底深处,浮起一层淡淡的暗色。
“就算不可以,我们不是已经一同睡了十几年?”
“那么多个日夜都过来了,如今再来讲究这些繁文缛节,又还有什么意义?”
“阿兄……”
酸涩、惶恐、茫然,交织在一起。
那些道理,阿兄他不明白吗?
公冶景昭再也忍不住,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,打湿枕畔的锦缎。
公冶景明抬掌,指腹极轻,替她拭去脸颊上不断涌出的泪水。
指尖微凉。
“怎么又哭了?”
他低声问。
“许姨方才同我说,白日你已经哭过一回。”
怎么到了夜里,又要落泪,心中藏着什么事?”
公冶景昭垂着眼,肩头轻轻抽动,哽咽许久,才断断续续吐出话语。
“就是……就是觉得,我们两个,好像有些不正常。”
公冶景明缠在指骨间的那缕青丝,骤然停住。
方才漫不经心、带着几分慵懒柔和的神色,一点点自面上褪去。
他没有立刻动怒,也没有高声质问。
垂眸望着泪眼朦胧的公冶景昭,眼睫缓慢地往下落,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,覆住大半瞳仁。
眼底原本浅浅浮动的暖意,一瞬间尽数沉下去,化作一片潮湿幽暗的寒。
眉峰没有剧烈拧起,只是淡淡地压着,安静得可怕。
“不正常?”
“昭昭,你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念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