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皇口中这份喜爱，当真存过一丝身为父亲对儿子的疼惜吗？

只消看一看自己如今的处境，心中便已有答案。

他谢珩，从来都只是父皇用来牵制母后的一枚棋子。

若是母后愿意哄他，讨取他片刻欢心，他便慷慨施舍一点温情。

倘若母后不肯顺从，那父子之情顷刻崩塌，视同死敌。

地底深处的冷风呜呜钻进来，像是无数困死在地底的魂魄，低声哀哀啜泣。

谢愠假意生出几分怜惜，目光扫过他浑身伤口，眼底却盛满毫不掩饰的鄙夷。

“你瞧瞧自己，何等狼狈，浑身上下，竟没有一块完好皮肉。”

“这一切……”

谢愠双目骤然赤红，额角青筋高高暴起，胸口剧烈起伏，狂暴的视线死死锁住眼前这个，背叛他的女人所生下的儿子。

“全都是拜你那水性杨花的母亲所赐。”

“你自小聪慧过人，饱读诗书，策论无人能及，小小年纪便能帮朕处置繁杂政务，那般出众耀眼。”

“如此优秀的儿子，她竟然狠心，两次抛下你，弃之不顾。”

“你与你姐姐倒是学乖了，瞧见你母亲脱身之后，便也跟着出逃。所幸，终究还是被朕捉回来了。”

“上一回，她心中还惦念你们姐弟，为了你与姐姐，心甘情愿折返。”

“这一回，她一样会为了你，回到朕的身边。”

谢愠微微俯身，声音带着蛊惑。

“你一定知道，你母亲藏在何处，对不对？”

谢珩缄默不语，唇瓣紧紧抿起，没有半点回应的意思。

皇帝见他不肯开口，转而放缓语气，循循善诱。

“你的太子妃，似乎也抛下你，独自离开了。”

谢珩嘴唇轻轻翕动，发不出半点声响。

泥地里匍匐的痛楚，一瞬间重回脑海。

大口喷出的血化作朦胧血雾，几乎遮住他双眼。

公冶景昭只留给他一道决绝的背影，一步不曾回头。

仅仅只是回想那一幕，骨缝之中便骤然燃起烈火。

破妄蛊疯狂躁动，灼烧四肢百骸，无数火蚁啃噬血肉，剧痛席卷全身。

他脊背猛地绷紧，压抑着几乎溢出喉咙的痛哼。

谢愠将他痛苦的模样尽收眼底，嘴角浮起一抹冷然笑意。

“朕早已派人探查清楚，她同她兄长逃回越国，隐居在一处名叫黎园的山坳之中。”

“那越国的公主，看似温顺柔弱，骨子里却和你母亲一样不安分，满是叛逆之心。”

谢愠冷笑，这儿子随他，就喜欢性格温顺柔弱却一身反骨的女人。

“等抓到她，你大可好好处置。”

“她弃你而去，这份羞辱，理应由你亲自讨回来。”

“朕可以与你做一笔交易。”

“朕派兵，帮你把公冶景昭抓回来。”

“而你，替朕将你的母亲带回皇宫。”

“事成之后，我们一家四口，便能重新团聚。”

谢珩缓缓抬眼，目光淡漠。

“父皇，劳烦您替我解开身上的铁链。”

谢愠闻言大喜，只当他已然应允。

他心中欣慰，果然还是自己的儿子，懂得权衡取舍。

“好孩子，朕知晓你素来体恤为父。”

“等这件大事了结，皇位迟早交到你的手上。”

“你将母后带回，你姐姐不必再四处漂泊逃亡，你也不必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。”

“到时候，一家人便能安稳度日，尽享天伦。”

谢愠抽出腰间短刀，刀锋落下，一根根粗重锁链应声断裂。

长久被铁链禁锢，四肢早已麻木无力。

锁链松开的刹那，谢珩浑身一软，几乎站不稳。

可下一瞬，他猛地抬手，顺势夺下谢愠手中那柄锋利短刀。

谢愠瞳孔骤缩，以为他要行弑父之举，立刻蓄力，准备出手反击。

可预想之中刺向心口的一刀，并未落下。

谢珩调转刀锋，狠狠朝着自己腹间划开。

鲜血瞬间汹涌涌出。

“你疯了！”

谢愠惊骇地后退一步，失声大喊。

他以为儿子想不开要自戕。

温热的血液不断自伤口流淌，谢珩口中溢出血沫。

他不顾剧痛，将手探进破开的腹腔。

指尖在血肉之间摸索，寻找那一条寄生在他体内的蛊虫。

上一回从这座地牢离开之时，他暗暗立誓，永远记住这份深入骨髓的痛苦，绝不让自己再度落到这般境地。

可那日，他被情爱裹挟，不顾一切前去寻她，最后被她舍弃，才落入父皇手中。

痴迷情爱，丧失理智，愚蠢不堪，那不该是他谢珩。

体内的破妄蛊还在疯狂蠕动，不停提醒他那份难以割舍的执念。

并不是他深爱公冶景昭。

是蛊虫，一直在蛊惑他。

谢珩脸色惨白如纸，浑身被冷汗浸透，硬生生将那只还在扭动的蛊虫扯了出来。

指尖微微用力，噗的一声，将蛊虫捏碎。

蛊惑消散。

骨缝之间灼烧般的剧痛，刹那之间尽数褪去。

唯有腹间巨大创口，源源不断向外淌着温热鲜血。

他面上没有痛极的狰狞，只剩一片毫无波澜的漠然，只剩下脱力之后的虚弱。

“那个女人，是生是死，都与我无关。”

“儿子对她，不过是一时兴起，三分钟热度。”

“如今，我对她，再无半分儿女情长。”

“我更不会为了那个女子，出卖母后。”

”父皇......不必再打我的主意。”

谢愠脸上方才的喜色，瞬间荡然无存。

暴怒再次席卷他的心神。

他死死盯着腹上流血，语气冷淡的谢珩，胸腔怒火熊熊燃烧。

可谢珩已经斩断蛊虫，不受情爱牵绊，他手中便再也没有拿捏谢珩的筹码。

片刻之后，谢愠压下翻涌的火气，阴冷地笑了一声。

“无妨。”

“你在地牢之中受尽酷刑的模样，朕会召画师一笔一画细致绘下。”

“画成之后，传遍天下各个郡县。”

“你母亲那么疼你，无论她躲到天涯海角，都一定会看见。”

“她见你这般受尽苦楚，必定心疼难忍，会主动回来见朕。”

说完，谢愠不再多看他一眼，带着满腔愤懑，转身离开。

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，地牢再度回归死寂。

谢珩支撑不住，重重摔落在满地干草之上。

腹腔的伤口依旧不停流血，暗红血液漫开，浸透干草，缓缓流淌到地面。

地底的老鼠嗅到浓烈血腥，试探着靠近，伸出舌头，轻轻舔舐地上流淌的血。

谢珩静静躺着，眼神空洞，怔怔地望向漆黑的地牢顶部。

破妄蛊已经不复存在，再也不会有烈火灼烧他的骨头。

可脑海之中，依旧反复浮现公冶景昭离开之时，那一道毫不留恋的背影。

他缓缓闭上眼。

没有蛊虫的驱使。

他再也不会爱她了。

他不爱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