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的胡侠理着一个清爽的板寸,笑起来露出一排牙,身上穿民兵的衣服。
她眼睛里顿时有惊喜的光:“是你啊。你怎么在这当民兵。”
胡侠贼兮兮一笑:“说来话长,嫂子你要去市集是吧?我带你去。”
说完,又朝着旁边的民兵说了句什么,那个民兵就走了,龚燕耐心听了,居然是广东腔!
“你还会广东腔啊!”龚燕不由惊喜看着胡侠。
胡侠腼腆一笑:“刚学的嘛。”
“真厉害啊。”龚燕竖起一根大拇指,低头跟宁宁说:“宁宁,你还记得不?我们坐火车的时候,谁在对面的那个叔叔。”
宁宁哪里记得,但是还是叫了声“叔叔好。”
胡侠是个年轻小伙子,从罗刹山下来的小道士,挠了挠头:“叫哥哥也行。”
胡侠很有几分热忱,说什么都要把龚燕带到市集。
龚燕心里其实有几分警惕,毕竟对方虽然年纪比较小,但是体格比她大,真要是拍花子什么的,自己可怎么办?这年头拐卖妇女儿童可不少见。
胡侠也是个人精,拍了拍自己的胸章:“嫂子,你看,我现在可是一名饱安县的民兵!可是过了明路的!你放心好了!说到底,还是要感谢当时把你送来随军的哪位兄弟!”
怎么说,龚燕疑惑抬起头。
胡侠不好意思挠挠头:“我太想当兵了,那个小兄弟以为我是坏分子,我一下火车就被火车站的警察给民兵给抓起来了,关了好几天,差点又让我回罗刹山去。”
这...这到底算什么感谢,龚燕心都吊着,心想,这人该不会来报复她的吧?找不到吴伯南,碰到龚燕,也可以报复一下。
没想到胡侠接着说:“我给民兵队队长展示了一下拳脚功夫,人家说暂时不能让我入伍,但是可以让我先进民兵队,我就这么被入编了,暂住证什么的都解决了。”
说完,又哈哈笑起来,声音敞亮且豁达。
龚燕这才松一口气,她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。
“我不知道这件事,不好意思啊。”龚燕开口。
胡侠却很豁达:“嫂子,我也知道,当时我可能有点唐突,没事。人家在部队里的,肯定要谨慎一点的,我师父说,万事万物都有好坏两面,就像这天上的云,看着是遮挡了日头,可没有它,哪来的雨?没有雨,庄稼又怎么活?所以啊,别急着分好坏,也别急着辨对错,时候到了,自然就明白了。”
“我之前也很生气来着,但是你看,这不是因祸得福嘛?我现在在饱安县,还有了工作,民兵也算是半个兵,还有朋友,还有暂住证,多好。”
龚燕点点头,听得出来他真的是个道士。道家讲究随遇而安,他还真的挺符合的。
龚燕问他:“你在这边给我领路,耽不耽误你的工作啊!”
胡侠笑:“嫂子!我的工作就是在整个饱安县通街走!”
“通街走”用得是广东腔,龚燕听懂了,就开口:“你这才两个多月,怎么就会广东腔了!”
胡侠嘿嘿笑,又恢复成普通话:“我是个吃货啊,大街小巷都乱窜,吃得多就讲得多,而且我要交朋友,这不就会了嘛?”
龚燕很羡慕,胡侠指着这边的路上:“嫂子,你来得真巧!今儿可是趁墟!”
所谓趁墟,就是各乡镇轮流开市,到了日子,四乡八里的人挑着担子、赶着牛车,往墟场涌。卖糖瓜的、卖年画的、卖炮仗的,连捏面人的小摊子都支出来了,海边的抬鱼篓、背蚝干,大家赶着时辰聚到一处,交换各自手里攒下的东西。
这一看,就是很会吃很会玩,龚燕被他的话吸引,向往道:“有没有什么特色啊?”
胡侠回答:“怎么没有!我上个星期还看见从香江那边过来的尼龙袜,薄薄的,穿上轻巧漂亮得很,脚踝那边还绣着花呢,女孩子们都喜欢!香江那边说这叫发行(fashion),发行得很呢!”
龚燕对漂亮的尼龙袜很感兴趣,但是也知道买不起。
胡侠却带着宁宁,很热情介绍:“宁宁你看,那个楼顶上有只石狮子,我上次听那边的邻居说,那个是一百年前就有的。”
“前面那个巷子里,走进去是一个老井,井水可甜了。井旁边有一棵木棉树,开花的时候满树都是红的,落在地上可好看了。”
宁宁被说的一愣一愣的,小脑袋转来转去,看稀奇一样。
龚燕在一旁听着,时不时地,胡侠都要和路边的商贩用广东腔交流一两句,有些人和他很熟稔,看起来还是个百晓生。
这边零星有几个小摊,多少一些上了年纪的阿公阿婆,看样子也是住在这附近的邻居。
有个择菜的阿婆坐在一个矮凳上,手边是一筐冬寒菜。
龚燕看着那筐菜,觉得新鲜,又想着买回去煮个汤应该不错,可在这边的阿公阿婆都是本地人,估计听不懂普通话。
正在犹豫的时候,胡侠已经蹲了下来,笑眯眯地跟阿婆搭上了话。
“阿婆,呢个冬寒菜几靓喔,点卖啊?(这个冬寒菜很漂亮喔,怎么卖啊)”胡侠指了指那筐菜,语气随意又亲近。
饱安县这一带的人,可是要说广东腔的,街面上走着的,摊子上吆喝的,全是软软糯糯的广东腔。
那个阿婆抬头看了一眼一行三人,脸上皱纹都舒展开,笑呵呵地回了一句:“乖仔,你要就俾你平啲啦,自己种嘅。(你要的话就给你便宜点啦,自己种的)”
说着,她伸手抓起一把抖了抖,递到胡侠面前,“呢扎够嫩,你返去滚汤,甜过咩(这一扎够嫩,你回去滚汤,甜得很呢)。”
胡侠接过菜,回头询问意味地看向龚燕,龚燕翻看了一下,点了点头,赶忙从包里拿出钱。
胡侠却不着急,又问了阿婆几句。
龚燕站在边上,竖起耳朵努力听,虽然只能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,可那熟稔的语气和笑意,让她觉得这个陌生的巷口忽然暖和了许多。
她悄悄地记下了“冬寒菜”三个字,胡侠又说:“嫂子,阿婆说要一毛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