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课铃声终于响起，座位上的“无脸人”齐刷刷地起身。它们仿佛只是外貌奇特了点，但性格和正常校园学生一样，聊天的聊天，打闹的打闹。

沈君安静地坐在凳子上等裴景来，放在以往他肯定把脑袋搁在桌上睡觉了，但此时此刻极其不合适，盒中无果，桌上有头。

他很怕很怕988张开血盆大口，把他脑袋给叼了。

988本想转过来和沈君继续聊天，见裴景跑来拉着沈君离开，只好打消了念头，小心翼翼地再次试探起旁边的叶既白。

这回叶既白没再拒绝，并对988头顶的假花发卡表示赞扬和好奇。

走廊角落，静谧之处。

裴景给他发信息，【微光】：“我问了NPC，那个死去的同学叫姗姗，姗姗来迟的姗姗。”

沈君看见终端传来提示声，点开一看，一头问号。

【沈君】：“你发信息，喊我出来干嘛？”

【微光】：“我问了人，她是个女生，昨天开学的时候，姗姗自愿留下来打扫。”

【微光】：“以为是手机。”

【沈君】：“你上学有带手机？”

【微光】：“一直都有带啊。”

“靠太近了，我痒。”裴景靠得太近，弄得沈君感觉有点痒，他不适地搓了搓空空的面皮。

转回正题，他问：“结果就被树叶压死了？”

“脑子被痒痒虫啃了吗？真要这么简单，也不用找什么副本真相了。”裴景关掉终端，抬手赏了他一个板栗。

“那你觉得「教师」为什么要这么说？”沈君揉着自个脑袋，问。

“蠢货。”一个讥诮的声音自两人后方传来，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，“这么简单的问题还要问，我看你连高中都没上过。”

两人转头，见一个挂着【优质】牌子的无脸人用着景老爷招牌动作——抱臂倚墙！

沈君睨了裴景一眼，裴景叉腰不满。

【优质】无脸人嘲讽道，“让我说中了？也是，毕竟是【劣质】人。”

沈君无语。坏消息，群众有坏人，好消息，坏得很模板。

裴景上前半步，将沈君挡在身后。他淡定出声，听不出一丝波澜，“我们聊我们的，能请你离开吗？”

小景上啊！

【优质】无脸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，大笑道：“你也是蠢的，和这种快要死的劣质货混一起。”

小景惨败。

沈君拍拍裴景，示意他让开，让他来。

他从裴景身后走出来，歪头注视挑衅的【优质】玩家，故作疑惑问：“哪来的NPC？”

“你是不是有病！这是能乱说的！”‘NPC’三个字像是一脚踩中了对方的尾巴，气急败坏地左右张望，暴跳如雷骂道，“让他们听去了，等死吧你！”

“哦——”沈君摊手，故意拉长声音，“看来我还高估你了，你也——就顶多算个恶毒的无脑炮灰吧。”

“艹！”‘NPC’暴怒，光滑的面部因激动而扭曲波动，扬起手想揪住沈君的衣领，“你也配这么说老子！”

“你也是昏了头了，和他们这种短命鬼说什么呢。”旁边另一个同样挂着【优质】牌子的无脸人玩家兴致勃勃看热闹，语气凉飕飕地拱火，带着事不关己的轻浮，“是该给他们点颜色瞧瞧，还真以为人人平等啊——”

“啊”字还没说完。

毫无征兆的一声巨响，“砰——！！！”地从拱火者的体内迸发！和今早爆炸开来的玩家一模一样的死法。

这副皮囊也如同礼花般绽放开来，依旧不是血肉横飞的惨烈景象，无数纷纷扬扬的色彩缤纷的彩带粘着鲜红肉泥四散飘落。

依旧是一道劣质的礼花。

走廊里死寂一片。

而节目的弹幕则热闹起来，原本在挑衅的“【优质】无脸人”出场时，不断减少的观众数量，在沈君说出NPC的那一瞬瞬间攀到开播最高，

【不是，这NPC怎么会有NPC的概念啊？】

【这不很正常？他又不知道自己是NPC。】

【贝塔这算不算是踩人工智能红线了？】

【没那么严重好不好？】

【看个节目，瞎几把扣帽子。】

【举报了哈，楼上上。】

“彩带”在天空飘飘荡荡。

湿黏的“彩带”在爆裂的冲击下，劈头盖脸地糊了挑衅者满身，叫他再也说不出话来。

沈君忍着恶心抬手接了几片，指尖捻了捻。

温热的，有弹性，像在捏一块刚出锅的肉。没有水哒哒的液态感，会更偏向于福鼎肉片的肉感，相当有韧性。

意识到这点，恶心感减少了不少。

他想起高中学校门口推车卖福鼎肉片的大叔，一碗十二块钱，会比吃食堂贵点。他还蛮喜欢吃，QQ滑滑的。

现在这东西在他指尖，一样的触感。

真是把人物化个彻底，沈君心中直犯呕。

被肉泥糊了满脸的挑衅者，他站在原地，整个人僵得像根木头。肉泥从他脸上往下淌，手却僵着，一动不敢动。

“福鼎人肉片哎。”沈君摁着挑衅者的肩膀，硬生生把人转了个面，把彩带怼到人眼前。

夸张地说：“忘问了，你吃过福鼎肉片吗？口感很像呢。”

裴景冷哼一声，“只想着吃。”

肉泥被沈君弹到挑衅者脸上，顺着他的脸往下淌，一滴，两滴，落在校服上，落在鞋上。

他善解人意地拍拍僵硬的肩膀，一下又一下。
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拍，可能是因为这人刚才太嚣张，可能是因为自己刚才也被吓到了，需要做点什么来缓解缓解。

不过也可能是因为——纯吓唬。

“滚。”沈君冷声道。

可怜的挑衅者，在极致的恐惧中，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破不成调的尖叫，左脚绊右脚地跑走了。

“【副本播报】：当前玩家剩余人数98人。

祝各位——明天见。”

原先天空之上冰冷的蓝色数字再次出现，只是数字逐渐增加——当前死亡人数：2。

礼炮的余响仿佛仍在走廊里震荡，纷纷扬扬落下的“彩带”带着一股甜腥气，四散开来。因争吵而聚集来看热闹的玩家们僵在原地，显然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，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飘扬散落的“彩带”沾上衣襟贴上面颊，一时间也无人出声。

没人知道拱火者是怎么死的，只知道他死了。

反倒是那些无脸NPC们被爆炸声吓得身体颤抖，下意识就慌不择路地跑走。

有些个胆大的凑过来，伸出残缺或完好的手，也学着沈君的样子，去接天空中缓缓飘散的“彩带”，平滑的脸上看不出表情，但不断跳跃的身体，激动到打转的肢体语言，都清楚地表达出他们在好奇和——欣喜。

沈君冷漠审视着眼前NPC的动作，NPC蹲下身试图用双手去捧地上那摊湿热的“彩带”，仿佛是什么珍贵的礼物。

事情的发展没有一丝意外，NPC兴奋地捧起黏糊的肉泥，凑到脸前。

肉泥碰到皮肤的瞬间，光滑的脸上裂开了一个口子，“吸噜吸噜——”地把肉泥吸进去。

太虔诚了。

沈君意识到他在吃什么，反胃得偏过头。

他想起小时候看的一个纪录片，讲的是饥荒年代，人吃人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