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君小心翼翼地打量叶既白洁白如玉的皮肤,波澜不惊的神情,高深莫测看不穿也看不透的皮囊,敬佩,敬佩。
他兴致勃勃地等着叶既白会如何回应景老爷,打起来!打起来!
“你能先别敬佩了吗?”裴景脸黑。
沈君胡思乱想的内心小人一僵,尴尬地捂住嘴,看看裴景又看看叶既白,见两人好像都在看向自己。
他不确定道:“我是说出心里话了吗?”
原本偷摸互怼的两人听闻此话,齐齐“真正”地转向沈君,“你在敬佩谁?”
沈君很想穿越回十秒前,给刚才多嘴的自己来一巴掌,不过面对当前两人,他只能尴尬地笑了笑。
并选择转移话题:“景老爷,你还记不记得高二那年运动会,你报了三千米,跑完直接吐了。”
裴景也是被这人胳膊肘往外拐的没出息样给气乐了,恶狠狠威胁道:“揭我老底?你有好到哪里去吗?”
沈君尤嫌不够,自顾自说:“陆赐那天给你递水,你接过去直接哇一口吐水里了。”
不管是谁尴尬,只要不是他尴尬就行。
裴景一胳膊肘杵过去,但声音中没什么讨厌的情绪:“……真有病。”
叶既白没说话,但被两人恶心的对话,恶心得嘴角抽动了一下。
操场的欢笑声被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滤成了远处模糊的白噪音,偶尔有一两声尖叫大笑漏进来,也像隔着层雾。
叶既白靠坐在沈君身边,姿势放松。他正了正声道:“我突然想起来,刚才那个人念的诗好像是离骚吧?”
突如其来的副本内容让放松的氛围瞬间紧绷起来,沈君说:“是。”
他等着叶既白往下问——离骚是谁写的?离骚讲什么的?刚才那个人为什么要念离骚?
但叶既白没有继续深挖下去,仿佛只是他随口一问。
他只是点点头,语气很平常:“还真没有记错。”
然后他问了个更恐怖的问题——“这是高几的内容?”
沈君愣了一下。
高几?
离骚是高二下学期学的,人教版必修二,第三单元。沈君记得很清楚,因为那时候语文老师让他们全文背诵,许闻风背了一整个学期,白天背到半夜,每天晚自习都要被抽,还是磕磕巴巴地只背了一半。
叶既白怎么会问这个?
这个问题重要吗?
心中波澜壮阔,沈君面上却没有一点停顿,回他,语气和刚才一样:“高二下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你忘了?你高考那年没考?”
叶既白笑了一下:“考了,但忘了,毕竟好几年前的事。”
“好几年前?你什么时候上的高中?”裴景也来了兴趣,顺着他问。
“05年,那时候你们出生了吗?应该是出生了。”叶既白回忆道。
“05年?!”裴景不可思议道,“你今年36?”
“嗯,是啊,很奇怪吗?听你的语气好像挺不可思议的。”
“你和我爸一样大。”景老爷情商为零中,毫不客气道。
“那您父亲很年轻了。”叶既白打趣一句,“我都工作好些年了几。”
沈君一直没说话,他听着两人完全和离骚搭不上边的聊天内容,心跳得快蹦出来。
借着无脸人的皮囊,沈君偷偷打量叶既白,那张光滑的脸上什么都没有,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但沈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
他在试探。
沈君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遍,刚才他们聊到高二运动会,聊的是裴景跑三千米吐了,聊的是陆赐递水。
他下意识以为,叶既白是听到“高二”这个词,然后才会联想到离骚。
但他发现不是。
叶既白可能根本不知道离骚是高二学的,他问这个问题,只是找一个话头。
他想试探什么?
“你是做什么的?”裴景完全被叶既白带着节奏走。
“医生。”叶既白说,说话语气隐隐还有些苦恼,“上一秒还在接待病人,下一秒就到这了。”
“接待病人?那你完了,这个副本和现实时间的流速一样,你的病人恐怕要去报警了。”裴景漠然道。
“那倒不会,我这个病人恐怕没有时间报警。”
“你是做手术的?”裴景皱眉问。
“啊,不是,他是个暴食症患者。”叶既白换了个姿势,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,面向沈君,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腿,“见面的时候,他说他最近特别想吃东西。根本控制不住的那种。”
他的话每个停顿都像是在等待听众的反应,语气里既有专业也有审视。
沈君听着,脸上看不出什么,但心里那根弦慢慢绷紧了,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慢慢压住,指尖不自觉地绞了绞裤腿。
叶既白继续,声音依然温和:“想吃,吃了就后悔,循环往复。情绪与行为脱节——但理智上病人竟是知道这是错的。”
暴食症。控制不住。想吃。
这些词一个一个落进沈君耳朵里,好像都在暗指他,他没注意到自己已经盘起腿来做出防备的姿态。
裴景则是一脸匪夷所思地听着这个极其没有职业道德的医生“吐槽”着他的“病人”,心中轻笑一声,向后靠去。
“我诊治过很多像他这样的病人,他是尤其严重的。”叶既白顿了顿,像在组织语言,“有时半夜突然醒了,必须得吃点东西,不吃就睡不着。吃完了又后悔,觉得自己不应该吃。但下一次还是控制不住。”
叶既白讲的故事真真假假,沈君和裴景本来没多大兴趣,但耐不住叶既白讲故事实在有技巧。
该快的地方慢会让听的人着急,说到关键了,语气轻得会让听的人觉得这是秘密,偶尔还时不时断一下,两人就不自觉地跟着他的节奏走。
“你觉得他这是怎么回事?”叶既白一个故事讲完,抛出一个问题。
沈君没说话,但手指动了一下。
叶既白笑了一下,像是想起了什么:“他说他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。想吃,吃了又难受,难受完了下次还想。”
这段话简直是在映照不久前沈君的失控,裴景不自觉皱眉,想要反驳或者打断叶既白的话,可却忍不住听下去。
沉默。
只有无脸人的欢闹声。
叶既白没再往下说。他把话题撂在那儿,等听得人决定要不要接。
沈君听完叶既白的长篇大论,反倒彻底放松下来,不再紧绷着:“这个故事是假的吧?”
“的确是虚构的。”叶既白说,“作为医生,最起码的职业道德还是要有的。不过,对于他来说,真真假假又能如何?已经太多了。”
沈君点点头,像是接受了这个回答。
“我的意思是说,“你是医生”是假的。”沈君懒散地伸了个懒腰,手轻搭上叶既白脆弱的后颈,贴近轻声道:“或者说你应该是个心理医生。”
叶既白没躲,顺从地让沈君的手搭在他后颈上。
“心理医生?也算沾边。”过了两秒,他慢慢开口,回敬道,“看来我的排除性诊断成功了啊。”
这句短语像是一把铁锤,敲进沈君心里最隐秘的地方。
沉默里,沈君像听见了自己突然加快的心跳。他忽然意识到,叶既白不是随便聊聊,每个看似随口的问题,都是一条试探的线,想把他钩出来。
胸口的压迫感瞬间放大,羞辱与恐惧翻涌成怒气,一时间,冲得血往头上涌,太阳穴突突直跳,他深吸一口气才压下去。
不气不气,小事不忍则乱大谋,滚你大爷!忍无可忍无需再忍,沈君狞笑着赏了叶既白一个锁喉。
裴景乐呵呵地继续拔草,勒死了算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