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布匹成色好,是要分给何翠、何夏婆娘、何大壮媳妇还有村里其他妇人的,趁着她们还没走,早些给了。
她的空间里此刻堆满了粮米、盐酱、调料、器具、衣被、渔网、药材,无不齐备,给舟舟的零嘴、虎头鞋、小衣裳亦在其列。
竹篮里则搁着要送人的几匹布匹,上头压了些零碎物件遮人眼目,臂弯吃重,提着却妥帖。
回到城外时,何家村的人已陆续从城里出来。
何村长牵着舟舟立在歪脖子柳树下,舟舟远远望见薛书仪,挣脱何村长的手,迈开两条小短腿奔过来。
薛书仪蹲身接住他,将那串糖葫芦递到面前。
舟舟眼睛一亮,接过来擎在手里,望着红艳艳的山楂串,竟舍不得咬。
薛书仪牵着他走回人群,何翠见她手里提着粮米布匹,随口问了一句:“程妹子,你都买了些什么?”
薛书仪答道:“买了几升米,几尺布。”
何翠点点头,未再多言。
何大山最后一个从城里出来,两手各拎一只鼓囊囊的麻袋。
何有田迎上去接过一袋,何二牛扛起另一袋,一行人往城外约定处会合。
何翠边走边与何夏的婆娘说起城中见闻,道那布庄里的布匹绸缎摸起来滑如流水,酒楼里飘出的香味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。
何夏的婆娘咂了咂嘴,说等安顿下来攒了银子,定要去扯一块好布做件新衣裳。
薛书仪牵着舟舟立在歪脖子柳树下,望着何家村的人三三两两从城里回来,聚在城外空地。
日头已偏西,该是动身的时候了。
她看了一眼神色疲惫却带着几分松快的村民,朝何村长走去。
“村长,借一步说话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何村长闻言点了点头,两人走到一旁无人处,一棵歪脖子柳树遮住了旁人的视线。
舟舟乖巧地牵着薛书仪的手,安静地站在她身侧。
何村长站定,拱了拱手:“程娘子有何吩咐?”
薛书仪摇了摇头,神色平静:“村长客气。我是来道别的。我和舟舟就不随村里去白鹤村了,我们留在山谷里。这些日子承蒙村长和诸位乡亲收留照拂,薛……程晓雨铭记在心。”
何村长的眼眶一下子红了,喉头滚动了几下,声音有些发哑:“程娘子,你……你这就要留下?一个人带着孩子,山里日子苦……”
“苦不怕。”薛书仪打断了他,语气轻却坚定,“村长放心,我能照顾好舟舟。倒是村里此去白鹤村,人生地不熟,村长要多费心。何大山、何有田他们都是能干的人,到了新地方,一定能把日子过起来。”
何村长张了张嘴,想再说些什么,却觉得喉头哽得厉害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朝薛书仪弯下腰去,深深鞠了一躬。
直起身时,老人眼中已有泪光:“这一路逃荒,从北到南,若不是程娘子几次三番出手相救,我何家村上下早已埋骨荒野。寻山谷、打猎物、治伤病、退匪徒、杀恶狼——桩桩件件,老头子记在心里,全村老少都记在心里。今日一别,不知何日再能相见。程娘子大恩,何家村永世不忘。”
薛书仪微微侧身,没有受他的全礼,低声道:“村长言重了。你们也保重。此去白鹤村,愿诸位安家立业,再不受颠沛之苦。”
何村长深深看了她一眼,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,转过身去,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,嘴唇哆嗦了几下,最终只挤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一个人带着孩子,千万保重。”
薛书仪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何村长转身走回人群里,朝何大山、何有田等人低语了几句。
很快,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朝这边望过来,许多人的眼眶红了。
何翠拿袖子捂着嘴,眼泪扑簌簌往下掉。
甜姐儿躲在何翠身后,怯生生地朝薛书仪挥了挥手。
何二牛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喉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只挤出一句:“程娘子,你多保重……”
何大壮跟着道:“程娘子,但凡日后有事,叫人捎个信到白鹤村,何家村的人二话不说,一定赶来。”
薛书仪牵着舟舟站在原地,不曾上前,也不曾退后。
她朝众人微微点了点头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:“各位也保重。”
风从官道上卷起尘土。
何村长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,领着队伍往城门口走去。
书吏仍在棚子里坐着,见他们来了,朝旁边一个穿短褐的中年男子抬了抬下巴。
“就是他,带你们去白鹤村。跟着走便是。”
何村长朝那人拱了拱手。
那人点点头,也不多话,转身便走。
何家村的队伍跟在他身后,沿着官道朝西南方向去了。
队伍缓缓移动,人影一个接一个从薛书仪眼前经过。
何二牛走在前头,不曾回头,步子却明显慢了下来,被何大壮推了一把,才又加快了脚步。
何大壮的媳妇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,被何大壮搀着走在队伍中间,何翠在旁边帮她抱着包袱。
甜姐儿趴在何翠背上,还朝薛书仪挥着手。
何村长走得很慢,拄着棍子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他没有回头。
队伍渐行渐远,暮色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