调查这件事，远比沈画想象的要困难。她一时间没有头绪。

但是，她可以先验证江叙白说的东区旧钢厂审批的程序是否真的涉嫌违规。她打开了江叙白递给她的文件袋，然后开始一一验证。

她搜出来的大多是新闻报道和学术论文，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东西。但她确实发现，所有与东区旧钢厂相关的审批流程，都比正常速度快，快得有些不合理。她从政府网站下载了公开的规划文件，对比了同期其他旧改项目的审批周期。东区钢厂的项目，从提交到获批，只用了不到四个月。而同类项目，平均周期是十到十二个月。显然，在这一点上，江叙白没有说谎。

她在心里安慰自己，审批这么快，可能源于沈之南的人脉。但是，这“人脉”又是否与行贿相关？

所以，下一步，她需要查询江叙白说的地下资金、离岸空壳公司和黑灰产。

伦敦下了雨。沈画撑着伞去了图书馆。

这已经是她连续第五天泡在图书馆的电子阅览室了。她查的资料越来越多，从离岸公司注册，到反洗钱法规。她读了很多以前完全不会碰的东西。

她发现了一件事：沈之南的产业布局，比她想象的更大。东区钢厂只是冰山一角，那些离岸公司的注册地，在新闻报道和商业数据库里反复出现。

她其实并没有搞懂这些操作，她对于商业一无所知。从始至终，她只想要安心画图，朝着自己的建筑师的梦想努力。

但她现在相信，江叙白说的东西确实不是空穴来风。问题是，江叙白说的到底有多少是真的？他有没有夸大？他有没有故意把一些正常的商业操作说成是犯罪？

沈画不清楚。

她查到一些东西，但是，她也不会平白相信江叙白。

江叙白已有“前科”。此前他曾经用同样的方法危言耸听，骗自己去拿沈之南的收购案，现在，他会不会再一次故技重施？

打心眼里，她还是愿意相信沈之南多一些的。因为，如果江叙白说的那些东西是真的，沈之南为什么不阻止他？如果诚如江叙白所说，那么，以沈之南的人脉和手段，查到江叙白在调查这些，应该不难。他为什么放任江叙白查下去？除非沈之南根本不在乎。或者，江叙白查到的那些东西，根本没有他说的那么严重。

沈画的搜索记录均被同步传输到了谢凛的监控系统里。这套系统本来就是沈之南用来监控商业对手和潜在威胁的，只要沈氏的离岸公司在任意渠道被搜索，系统会自动向谢凛发出通知。

沈画的账号在这个系统里，是一个从未被标记过的白名单。但她开始搜索那些敏感词的那一秒，她的名字就从白名单里弹了出来，跳到了谢凛的终端上。

谢凛看着屏幕上的搜索记录，犹豫了几秒，还是拨通了沈之南的电话。

“老板，小姐在查离岸公司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数秒。

“查到了什么？”沈之南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
“目前只查到了些公开信息。实际受益人等信息，她在公开渠道查不到。”

“继续监控。不要惊动她。”

“是。”

她怎么会突然查这些？挂断电话，沈之南有些困惑。

他了解她。沈画不会无缘无故去翻那些枯燥的离岸公司架构，她对商业从来不感兴趣。

有人在引导她，而引导她的那个人——他大概猜得出来。

晚一些，谢凛送来了沈画完整的查询报告。

报告上，沈画的搜索记录密密麻麻：东区钢厂、离岸公司、审批数据。只是，她甚至搜索了行贿罪量刑标准。

沈之南不觉有点好笑，这小家伙，倒是挺关心自己。

沉默片刻，沈之南给秦恪打去了电话。

“秦恪，你调出手表的数据，搞清楚最近她接触了什么人、听到了什么消息。”

“是。”

不到半天，那段音频就摆在了沈之南的桌上。

在听的时候，沈之南有些不安。

其实他压根不在乎江叙白说了什么，他只是担心沈画会信。

“把江叙白说的那些东西全部查一遍。谁在漏，谁在放，谁给了他那些信息。三天之内，我要结果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办公室里只剩下沈之南一个人。他站在窗前，看着夜色一点一点地把这座城市吞没。他知道有些事，沈画迟早会知道，她是个聪明的孩子。他只是没想到，“迟早”来得这么快。

傍晚。沈画回到肯辛顿的时候，沈之南已经在家了。

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缎面家居服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ipad。可能是家居服的颜色过于深沉，她并不觉得穿着家居服的沈之南看起来更好亲近一些。又或者是，她内心已经被江叙白不自觉的影响了。

她似乎对沈之南多了些警惕。

沈画换了鞋走进去，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。

他一眼便看到她心事重重的样子。她的这张脸上，向来藏不住事。

“吃饭了吗？”

“还没。”

“我让厨房做？”

沈画点了点头，然后又犹犹豫豫地开口唤他。

“之南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做生意的时候，会不会做一些别人觉得不太对、但其实是合法的事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