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春的手在他手里虚虚地挣了两下,变成一尾轻盈的游鱼,在他心里扑腾出平息不下来的水花。
余春蜷起手,不说话也不动作,静静地看着江惟。
江惟别着脸,不让余春看自己的眼睛。他感觉自己的眼睛有些湿润,肯定是要哭了。
好丢人啊。
他松开余春的手,捏了捏鼻子,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出去。
“我……”余春跟上来,在他滚烫的耳边说着话,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江惟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坠,他差一点就要哭出来了,便不敢说话,只轻轻地“嗯”了一声,当作回答。
“对不起,江惟。”余春似乎是觉得他生气了,干巴巴地叫他的名字,“我就是太冲动,一下子没动脑子,对不起。”
他不想让余春误会,踌躇了一会儿,还是开口了:“我没有生气,我就是……就是怕,怕我哭出来,不敢说话。”
他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颤抖,一点一点拼在一起,像断线的珍珠。
明明之前还死活哭不出来的,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容易哭,一句珍重的话语、一点温热的触摸,都让他想落泪。
都是余春,他的泪腺可能长在余春身上了。
不过余春也在他面前哭过,那么开朗的一个人,竟然在他面前掉眼泪。可能,余春的泪腺,也长在他身上了吧。
余春很明显怔了片刻,然后扭过脸,很认真地看他的侧颜,说:“江惟……如果你想哭的话,就哭吧。”
“这里全是人。”江惟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,鞋尖灰扑扑的,鞋面上还有擦不掉的油渍,“哭出来很尴尬的。”
“好。”余春说,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两人沉默下来,寒冷的风拍打在江惟的脸颊,钻进眼眶,帮他把上升的热气压回去。
地铁里依旧很挤,江惟站在余春胸膛前,抱着装东西的袋子,视线下垂,看着余春的领口。他能感受到余春应该跟他一样,此刻也看着他的领口。
“你明天……什么时候走?呃……我是说,几点?”余春拂了拂自己的围巾。
“还没买票。”江惟抬眸,看进余春的眼睛,“等下回去看看吧。”
余春也看着江惟的眼睛。
江惟的眼睛总是像一滴颤动的水,瞳孔是温润的,又带着令人心酸的湿热,仿佛初生牛犊舔舐母亲时依依不舍的唇舌。他的眼睛摇摇欲坠,随时都有可能往下落,那点水光时时刻刻潋滟着,让余春的心脏都跟着发软。
“等这周末……”余春眨眨眼,“我能回去找你玩吗?”
“你来嘛。”江惟抿唇,声音压得短短的。
余春下意识抬起手,赶在摸到江惟的手前反应过来,又一次扯上自己的围巾,说:“那我们到时候去哪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江惟说着,又有些低落,“其实我不一定能出来,可能要给家里帮忙,也可能要去……去看心理医生。”
他愧赧地搓着手指,为自己刚刚的草率道了歉。
“那也没关系。”余春说,“我这周末先回去,如果你有时间,我们就出门。如果没时间,那你做自己的事就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
地铁到站,江惟和余春挤下车。出站一百米就是校门口,江惟站在门外,脖子缩在围巾里,看着学校的大门,小声跟余春说:“你快回去吧,现在去宿舍还能休息一会儿。”
这个点大家都在宿舍,校门口没什么学生,倒是时常有路人给校门拍照,然后去问保安能不能进去,接着再被赶走。
“嗯,你也快走吧。”余春嘴上这么说,却没迈步。
“怎么不走?”江惟也没动,问余春。
余春直直看着他的脸:“有些舍不得。”
江惟有些想哭,又有些茫然无措,不知道作何反应。
这种话,这种举动,今天发生太多次了,有没有一种可能,余春也喜欢他?
可是怎么可能呢,同性恋本来就少,更何况他们相处的时间也不长,零零散散凑起来,还不一定有一个星期。
余春是很好的人,对朋友也会舍不得的。
而且,他们以后就不会有交集了,他不能守着这点荒唐的错觉生活。
江惟深吸一口气,大着胆子说:“我也舍不得。”
余春安静了两秒,然后笑开,对他说:“快走吧,别耽误你。”
江惟点点头,转过身,离开了。
穿过马路走到对街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余春还是站在校门口,天蓝色的围巾十分刺眼,像从天上摘下来的一小片,明晃晃地亮在灰色的空气里,让人不舍得移开视线。
他朝余春挥了挥手,不等看到余春的回应,就再一次转过身,小跑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