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惟和舒月买了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多的票。
晚上,两人都有些睡不着。他们没拉窗帘,想要一点光亮,但寒冬的夜晚依然很黑。江惟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,舒月偏头,看窗外的夜空。
夜空很黯淡,没什么星星,月亮也不见踪影。
“儿子啊。”舒月恍惚间发出一声喟叹。
江惟的心底瑟瑟发抖,强撑着“嗯”了一声。
妈妈翻了个身,看向他的脸,眼睛在黑暗里盈着不知源头的光,什么也没说,只伸出手,轻轻地摸他的脸颊。
熟悉的、粗粝的触感让江惟回忆起从前,当他还是懵懂无知的孩童时,当他们家还挤在狭窄逼仄的出租屋里时,每天晚上,妈妈都会抱住他,温柔地摸他的脸。
他没有更早的记忆,但他相信,从他在襁褓里开始,妈妈就已经无数次做出这个动作,无数次用这双粗糙的、常年握着锅铲的、布满碗筷的油污的手摸他的脸。
妈妈的手上沟壑绵延,里面装着他的每一天。
“妈妈。”江惟好像看到天花板上出现了星星,“等明天回去,我就去找工作吧。”
“不急。”妈妈把手收回去,“我们先去看医生。”
江惟没说话。
妈妈继续说道:“这一两个月,你在家待着就好,刚好也能帮我们看店。等你好得差不多了,我们再看看你能做什么。”
江惟“嗯”了一声,扯了扯自己的被子。
他很慌张,面对自己“脱离正轨”的未来,总在担惊受怕,忧心自己找不到能做的事,渐渐被这个社会抛弃。
不过应该不会的,他有手有脚,只要愿意,总是能找到一份工作的。
抱着这种想法,他闭上眼。心脏在一片沉寂里鼓动着,嘈杂不堪,几乎一小时后他才堪堪入睡,并做了个梦。
他梦到自己站在世界中央,周围是一片漆黑的混沌,唯一清晰的只有脚下的路。不论他往前或是往后,四周的风景都没有丝毫的变化。黑暗破不开,路上也没有任何标志,犹疑一番过后,他还是选择前进。
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梦里,但还是不受控制地感到慌乱。他的脚步渐渐变得踉跄,身体歪斜,似乎随时都有跌倒的可能性。就在他快要承受不住时,他看见几个人。
爸爸、妈妈、导员、蓝老师、金小雅……
唯独没有余春。
他醒过来,天空灰蒙蒙的,妈妈正在洗手间刷牙。
他坐在床上等,拿起手机看了一眼,有金小雅给他发的消息。
【金小雅】你什么时候放寒假
【金小雅】我8号就放了
【土豆丝】这么早
【土豆丝】我应该20号左右吧
金小雅没回他,可能是还没醒,也可能是在上课,他不知道。
“醒了?”舒月从洗手间出来,开始收拾行李。
“嗯。”江惟下床,“我们什么时候走?”
舒月把行李箱关好:“吃完早餐就走,快十点了。”
江惟点点头,走进洗手间刷牙。
今天依然是吃馄饨,老板娘跟江惟打招呼,还问舒月是不是来看孩子的。舒月笑笑,说是。
吃过早餐,他们带着行李出发。经过校门口,舒月扭过头,久久凝望着牌匾上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。
江惟装作没看到,目不斜视地往前走。行李箱在石砖上滑过,轮胎颠簸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,突兀得让人心慌。
舒月眨眨眼,把头转回来,跟上江惟的步伐。
到家是下午两点多,走到小区楼下,江惟不由得感到胆怯。他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爸爸。
爸爸比妈妈固执,对生活里的变故也更难接受。
之前江惟跟爸妈说自己上学上得很痛苦,妈妈的回应多是让他休息,爸爸只有偶尔会这么说,大部分情况,则是告诉他:别人都可以,你也可以。
退学这件事,爸爸也一直持否定态度。妈妈来学校陪江惟的这几天,爸爸闭店在家,既没心思工作、又因赚不到钱而焦灼、心里还无时无刻不惦念着江惟的事,想来已经憋了一肚子火。
这让江惟很忐忑。
走进电梯,江惟把自己缩在角落里,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出神。
抵达十三楼,江惟迟迟不敢动作。走出电梯的舒月回头,问他:“怎么了?”
“……没事。”江惟摇摇头,缓步走了出去。
从电梯到家门口短短几米的路程被无限拉长,仿佛在撕扯着江惟的身体,让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,心悸到不知所措。
走到门口,他站在妈妈身后,看着妈妈果断地输密码开门,大脑突然变得一片空白,一路上思考的所有说辞也都不知去向。
门被推开,他扶着墙壁,挣扎着走进去,看到爸爸正坐在沙发上,看电视。
“回来了?”听到声音,江长青转过头。
江惟几乎是立刻停下脚步,窘迫地立在原地,抿着嘴唇低着头,无助地为自己祈祷。
“吃饭了没有?”江长青又问。
舒月把行李箱放在一旁:“吃过了。”
江长青点点头,不说话了,重新看起电视。
江惟怔愣许久,然后如梦初醒地把自己的行李箱放倒,拉开拉链,取出昨天在商场买的东西,求救一般跟妈妈说道:“我给你们买了东西……”
“买什么了?”妈妈接过袋子,拿出围巾和护手霜,“我们两个都有?”
“对。”江惟点头,下意识朝爸爸看过去。江长青对他们二人的交谈却置若罔闻,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他。
等妈妈把那条紫红色的围巾和护手霜收好,他又拿着袋子走到爸爸面前,低着头,哀求地说:“我给你买了围巾……”
江长青睨了他一眼,从他手里把袋子接过去,放在一旁,说了声谢谢。
江惟背过手,爸爸的反应像一场地震,使他的双手在身后剧烈地抖动起来,双腿也在发软,甚至有跪下的冲动。
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。
他逃窜似的离开了沙发,把行李带进自己的房间,关上房门,开始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的衣服和杂物,强迫自己通过这种方式冷静下来。
可他的心底还是不住地感到绝望和无助,他想哭、想呐喊、但此时此刻,他又是这个家里最没资格做这些事的人。
他把衣服挂到衣柜里,手垫在柜门上,头抵着手,闭上眼,急促地喘着气,肩膀和胸膛不停地起伏,如同一条波涛汹涌的河。
突然,他听见门把手被扭动的声音。
他还没来得及站直,门就被打开了,妈妈拿着手机走进来,问他:“你看看怎么在手机上挂号?我不太会搞,你自己约个医生。”
江惟坐到床上,接过妈妈的手机。这家医院的心理医生号源很紧张,江惟能约到的最近的时间都已经排到一周之后。他问妈妈:“约的下周六的,可以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