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惟开始工作的第二个星期,他退学的事已经传遍了整条街。
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,这条街就这么大,空空荡荡兜不住风,任何可以算是八卦的消息都不可能被保存住。就像江惟也知道赵平离过婚、知道那个女孩子读初三成绩特别烂、知道有个叫珍珠的路边摊摊主没有妈妈、知道那些养生馆的业务大多是见不得光的勾当。
不过其他人的事情在这条街的人看来算不上什么惊奇的事,因为这些鸡毛蒜皮只不过是他人生活里的一点苦,而生活里最不缺的就是苦,这条街上没有人是永远快乐的,对他人生活里一以贯之的苦难,也没有心思去同情。
但江惟不一样,高考出分的时候,他是爸妈的骄傲,是街道上这头到那头人尽皆知的高材生,是早中晚一日三餐里人们嘴边的谈资。如今退了学,高材生从云端掉到泥里,人们对苦难没有兴趣,但却喜欢这种反差,喜欢看如意的人变得不如意。
这给江惟一家的生活带来不小的影响,经常有客人问江长青和舒月,江惟为什么退学,他们为什么会同意江惟退学。也时常有人光顾白琴和王雨欣的奶茶店,去看看从前那个自矜的大学生打工摇奶茶的样子。
风言风语当然会给江惟一家造成些许难以避免的麻烦和伤害,但苦中作乐地说,江惟家饭店的客流量也因此大了很多。人们进进出出络绎不绝,虽然只是为了打听一嘴“天才的陨落”,但却实实在在地增加了他们的收入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,江惟做奶茶的技术越来越熟练,人们对他的关注也越来越少。半个月过去,江惟掌握了奶茶店所有的业务,虽然身上还有挥之不去的胆怯内敛的学生气,但从他不假思索的动作里,几乎看不出他曾经读书的样子。
在同一片天空下的另一个世界,余春越来越忙了。
期末考临近,一大堆课程等着他复习、论文等着他赶工。江惟体贴忙得找不着北的余春,最近鲜少找余春聊天,但心里的挂怀却怎么也消不掉。虽然余春怕刺激他,基本不会给他发自己在大学里的生活,但江惟还是忍不住思念。他把余春的课表背得比当初背自己的课表还熟,每次一闲下来,就思考余春现在是在哪栋楼、在上什么课。思考余春会坐在教室的什么方位、旁边会是谁。
渐渐地他发现,湖城大学在他脑海里留下的某些印记变得浅淡、某些却愈发深刻。他忘了宿舍走廊的墙面是斑驳还是整洁、却记得余春的宿舍在楼梯口右边第三个。他忘了教学楼的分布和结构,却记得数分教室里他坐的位置旁边就放着空调的开关,而余春曾经按过,把空调从二十二度调到二十三。
余春忙着复习和赶DDL,找江惟聊天的频率也不高。江惟知道余春繁忙,但却又实在想念,便在元旦前的某一个周末头脑一热,坐高铁去了湖城。
他没跟余春说,一是为了给余春一个惊喜——如果他没有妄自尊大,那他的突然出现对余春来说应该是个惊喜——二是因为他不愿打扰余春的安排,他觉得,等到了湖城再告诉余春,余春就不需要提前为他抽出周末、推掉可能会有的工作事项。
这次去湖城,他特地戴上了那条白色围巾。抵达时是下午四点,下高铁后他没有第一时间联系余春,而是找到上次余春带他去的商场,买了一大把糖果:什锦软糖、QQ糖、跳跳糖……然后打车到湖城大学附近的驿站,给余春发消息。
【土豆丝】我用自己的名字买了点糖
【土豆丝】寄到湖城大学旁边了
【土豆丝】你要不要去拿
【余春】!真的吗
【余春】我现在就去
【土豆丝】嗯嗯
做戏做全套,江惟找到信息里之前收到过的快递取件码,截下来发给余春。余春不疑有他,回了他一个“好”,还有一个亲亲。
江惟预想着等下余春见到他的样子,捂着嘴笑了起来。
驿站离宿舍不远,走路七八分钟就可以到。江惟捧着手机,站在驿站门口等。湖城比青城要冷些,风总是更大,吹得江惟面颊生疼。
江惟低着头,人群脚步杂乱,但当某个急促而欢快的脚步声传导到耳膜时,江惟几乎是立刻确定,那就是余春的脚步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笃定,大概他们早已心连心,大地底下隐藏着的树木的根系,也变成他们灵魂与灵魂相连的脉络。
他抬起头,看到余春目不斜视地朝前小跑,于是他往旁边走了两步,走进余春的视野里。
“让一下谢——”余春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了壳,他堪堪停下脚步,身体因重心的大幅摆动而晃了两下。然后他走到江惟面前,用小心而珍重的语气问:“……江惟?”
“嘿嘿。”江惟提着那一袋子糖果,傻乎乎地笑着。
余春伸出一只手,缓慢地摸了摸江惟的脸颊,然后双臂一揽,把江惟揽到自己怀里,紧紧地抱住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余春的声音有些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