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一直没吃。
从寒潭出来到现在,五天。他揣着这颗丹药,一口都没动。肩膀上的伤口结了痂又裂开,额角的伤还在,膝盖也磕破了,但他愣是没舍得吃。
阿龙看着手里的白玉瓶,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他拔开瓶塞,倒出那颗灰白色的丹药,塞进少年嘴里,合上他的下巴,等他咽下去。培元丹不能解毒,但能温养经脉,至少能让少年多撑一会儿。
丹药咽下去之后,少年的呼吸还是很微弱,但比刚才稳了一些。脸上的灰色没有继续加深,毒素的扩散似乎被遏制住了。
阿龙坐在地上,把少年抱在怀里,低头看着他。
那张圆圆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青紫,睫毛微微颤动着,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幼兽。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攥东西的姿势,但手指间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阿龙伸手,把少年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,把自己的手指塞进去。
少年的手指本能地收紧了,攥住了阿龙的食指,攥得很紧。
阿龙没有抽回来。
他看着怀里这张脸,心里的困惑没有减少,反而更深了。
为什么?
他是真的想不通。这小子为什么要替他挡?阿龙没为他做过什么。几碗粥、几块红糖、一句“以后跟着我”,就值得把命搭上?修真界他见过太多了——兄弟反目、师徒相杀、同门互坑,人情比纸薄。可这个少年,跟他非亲非故,连名字都不知道,却毫不犹豫地扑过来挡蝎尾。
阿龙想不明白。
但不耽误他救人。想不想得通是以后的事,人得先活着。活着才有以后,活着才能问清楚——你到底为什么。
赵磊走过来,在阿龙对面坐下。他看着阿龙怀里昏迷的少年,沉默了很久,然后开口:“你刚才那样吸,自己也会中毒。”
阿龙没有说话。
赵磊看了他一眼,把火堆拨得更旺了一些,叹了口气:“我叫矮个儿煮点粥,等他醒了,吃点东西。”
阿龙还是没有说话。
他把少年的身体往怀里拢了拢,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,盖在他身上。夜风吹过,毒雾翻涌,火堆的光在阿龙的脸上跳动,照不出任何表情。
他的眼睛里没有泪,没有恨,没有愤怒。
只有一种安静的、沉到骨子里去的困惑。
赵磊没有再多说什么,站起来走开了。走了两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阿龙的背影——那个抱着昏迷少年的年轻人坐在火堆旁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棵被雷劈了一半还硬撑着的树。
赵磊收回目光,走到高瘦修士身边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高瘦修士点了点头,从包袱里翻出几株草药,放进锅里开始熬。
火堆噼里啪啦地烧着。
阿龙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的手被少年攥着,少年的手很凉,凉得像一块冰。他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,拇指在少年的手背上轻轻摩挲,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。
“龙哥。”
少年的嘴唇动了一下,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。他还在昏迷,意识不清,但那两个字从他的嘴里滑出来,像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。
阿龙低头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在。”
少年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,像是做了噩梦,手指攥得更紧了。
阿龙没有再说话。
他靠在岩石上,把少年抱在怀里,眼睛盯着火堆的方向。他的脑子里还在转那个问题——为什么?
没有答案。
但他知道,从今天起,这个少年在他心里的分量,不一样了。不是因为他替他挡了刀,而是因为阿龙发现,当少年倒进他怀里的那一瞬间,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“麻烦了”,不是“这下欠人情了”,而是——别死。
阿龙把这个念头压了回去。
不想了。
等人醒了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