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伤的日子过得慢。
阿龙的身体底子好,三天之后冻伤开始好转,脚趾能动了,脚底裂开的口子也开始长新肉。腰侧的伤口最麻烦,化脓反复了好几次,最后是少年用一种不知名的草药捣烂了敷在上面,才把炎症压下去。阿龙问他这是什么,他说“路边捡的”,阿龙没再问。
少年每天早出晚归,在山洞周围转悠,回来的时候怀里总是揣着东西——有时是一把野菜,有时是几颗野果,有时是一小把草药。他的左肩还没好利索,每次弯腰捡东西都会疼得皱眉,但他从来不喊,回来后就把东西往阿龙面前一堆,蹲在火堆边开始做饭。
阿龙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,有时候会想起寒潭边的那些早晨。少年端着粥碗从小路上跑来,跑得气喘吁吁,碗里的汤水晃来晃去,但从来不会洒。他蹲在石头旁边,低着头,不敢看阿龙的眼睛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:“你吃。”
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。
第五天傍晚,阿龙正在洞里研究那张地图,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少年急促的脚步声。他抬起头,看到少年从洞口探进半个身子,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害怕,不是紧张,而是一种亮晶晶的、压都压不住的兴奋。
“龙哥,外面在放灯!”少年的声音都比平时高了一度。
阿龙愣了一下:“放灯?”
“河灯!好多河灯!”少年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,“今天是元宵节,山下的小镇在放河灯,整条河都是亮的,可好看了!”
阿龙沉默了一下。元宵节。他在净云宗的时候,这个节日跟他没什么关系——宗门里不过这种俗世的节日,顶多是厨房多做几道菜,弟子们该练功还是练功。原主的记忆里,元宵节就是一个普通的日子,没有任何特殊的标记。
他看着少年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,忽然想到一件事。这个少年在净云宗做了那么多年杂役,每年的元宵节,他都是怎么过的?后山砍柴,寒潭挑水,厨房洗碗,没有人记得他,没有人跟他说一句“节日快乐”,没有人带他去看河灯。
“走吧。”阿龙站起来,把地图揣进怀里。
少年的眼睛更亮了:“真的?”
“废话。”阿龙拿起靠在洞壁上的木棍——这些天他走路都靠它撑着——一瘸一拐地往洞外走,“别磨蹭,去晚了灯就灭了。”
少年连忙跟上来,跑了两步又折回去,把火堆灭了,把包袱背上,把锅碗瓢盆一股脑塞进布包里,气喘吁吁地追上来。他的左肩还没好利索,跑起来整个人歪歪斜斜的,但他的嘴角弯着,弯成一个压都压不平的弧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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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下的小镇叫青石镇,不大,只有几百户人家,依山傍水,一条小河从镇中间穿过。阿龙他们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,但整条河都在发光——几百盏河灯顺着水流缓缓漂下,烛火在纸灯笼里摇曳,把河水照得像一条流动的星河。
镇子里的街道两旁挂满了花灯,兔子灯、莲花灯、鲤鱼灯,各式各样,五颜六色。孩子们提着灯笼在街上跑来跑去,笑声清脆得像摔碎了的玻璃珠子。空气中弥漫着糯米和芝麻的甜香,混着爆竹燃放后的硝烟味,暖烘烘的,让人想打瞌睡。
少年站在街口,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。他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,嘴巴微微张着,脸上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孩子第一次进庙会时的表情——又惊又喜,又不敢相信,怕一眨眼这些东西就会消失。
阿龙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那个样子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没来过?”阿龙问。
少年摇了摇头,声音有些发紧:“没有。净云宗不过这个节。以前每到这一天,厨房会多做几个菜,但那是给内门弟子的,杂役吃不到。我就在后山砍柴,远远能看到山下的灯,但从来没下来过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。但阿龙注意到,他的眼眶红了一瞬,又飞快地忍了回去。
阿龙没有说什么。他把木棍换到左手,用右手拍了拍少年的后脑勺,力道不轻不重,像是在拍一只小狗。
“走,进去看看。”
少年被他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睛里的光更亮了。他快步跟上来,走在阿龙身侧,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,最后攥住了阿龙的衣角,攥得指节发白,但嘴角始终弯着。
镇子里最热闹的地方是河边的汤圆摊。一个老婆婆支了口大锅,锅里煮着白胖的汤圆,热气腾腾,甜香四溢。摊位前排了七八个人,大多是带着孩子的父母,孩子们踮着脚往锅里看,嚷嚷着要多吃几个。
少年站在摊位旁边,眼睛直直地盯着锅里的汤圆,喉结上下动了一下。他没有开口要,甚至没说他想要,但他的目光已经出卖了他。
阿龙走过去,在摊位前站定,指了指锅里:“两碗。”
老婆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缠满布条的脚和腰间的血迹上停了一瞬,但什么都没问,笑着舀了两碗汤圆,递给阿龙。阿龙付了钱——用的是赵磊储物袋里的碎银子——端着两碗汤圆走到河边,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。
少年站在他身后,两只手攥着衣角,像是不敢过去。
“站着干什么?过来吃。”阿龙把一碗汤圆推到他面前。
少年慢慢走过来,在阿龙身边坐下,端起碗,低头看着碗里那些白白胖胖的汤圆。汤圆在热汤里浮浮沉沉,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。他用勺子舀起一个,吹了吹,咬了一口,芝麻馅从缺口里流出来,黑亮黑亮的,甜味在空气里弥散开来。
少年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