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那种强忍着不掉下来的红，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、来不及忍就红了的那种红。他低下头，大口大口地吃汤圆，眼泪掉进碗里，和甜汤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汤。

阿龙没有看他。他端着碗，吃着自己的那份，目光落在河面上那些漂流的河灯上。灯影在水面上摇晃，像是有人在河底点了另一片星空。

“龙哥。”少年的声音闷闷的，带着鼻音。

“嗯。”

“这个真好吃。”

“废话，汤圆能不好吃吗？”

少年沉默了一会儿，用勺子拨弄着碗里最后一个汤圆，声音小了下去：“我以前听厨房的师姐说过，元宵节要吃汤圆，吃了汤圆一家人就会团团圆圆。我没有家人，从来没过过这个节，也不知道团团圆圆是什么意思。”

阿龙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龙哥。”少年抬起头，看着阿龙，眼眶红红的，但嘴角弯着，脸上湿漉漉的，分不清是泪还是汤，“这是我第一次吃汤圆。”

阿龙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。

河面上，一盏河灯漂过，烛火在水波中摇曳，照在少年的脸上，把那层苍白的皮肤照得暖洋洋的。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，亮得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不会灭的灯。

阿龙把碗放下，偏过头，看着河面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他忽然问。

少年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
“这都一个月了，”阿龙的声音很平，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，“你救了我两回命，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，说出去不好听。”

少年的手指开始抠碗沿，指甲刮着粗瓷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。他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，从耳尖红到耳根，从耳根红到脖子，整个人像一只被抓住了尾巴的猫，又窘又慌。他低着头，下巴几乎碰到碗沿，手指还在抠碗沿，抠得那根粗瓷边都快要磨出缺口了。他的目光在碗里转了一圈，又从碗里转到河面上，从河面转到天上，从天上转到灯上，就是不敢看阿龙。

最后，他的目光落在碗里的汤圆上。

“圆圆。”他的声音很小，小到几乎被河水的流淌声淹没，“我叫圆圆。”

阿龙看着他那张圆圆的、红红的、湿漉漉的脸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“这名字谁给你起的？”

少年低着头，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把碗捧得更紧了一些，指尖在粗瓷上轻轻摩挲。

阿龙没有追问。一个杂役，没有父母，没有来历，被净云宗收留了十几年，连个名字都没有。他说自己叫圆圆，阿龙信，其实他就算叫自己贝贝，京京，欢欢，盈盈，妮妮，阿龙都信。但这不是重点。

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说的秘密。就像他不会告诉任何人，他不是这个世界的原主，他是一个被系统绑定的测试员，来这里是为了走一条必死的剧情线。他可以叫阿龙，也可以在无数个世界里用无数个名字活着，但真正的他是什么，他也不会告诉这些世界里的任何人。

少年说叫圆圆，那就是圆圆。名字这种东西，真假不重要，叫顺了就是真的。

“圆圆。”阿龙叫了一声。

少年猛地抬起头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，像是被这两个字烫了一下。他看着阿龙，嘴唇动了好几下，最后挤出一个字：“嗯。”

阿龙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把木棍拿起来撑在腋下。

“走吧，该回去了。”

圆圆端着空碗坐在石头上，看着阿龙的背影。那个背影在花灯的映照下忽明忽暗，肩膀上的衣服破了好几个洞，露出里面缠着绷带的伤口，走路一瘸一拐，像一只被踩断了腿的狼。但他走得很快，很稳，像是一个不会停下来的人。

圆圆把碗放下来，小跑着跟上去。跑到阿龙身边的时候，他伸出手，轻轻地拽住了阿龙的衣角，没有用力，只是搭在那里，像是怕他走丢了。

阿龙没有回头，也没有甩开。

镇子里的花灯还亮着，河面上的河灯还在漂，汤圆的甜味还在空气里弥散。圆圆走在阿龙身侧，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脚尖，嘴角弯着，弯了一个晚上都没有放下来。

他叫圆圆。这是他给自己起的名字。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个名字，也是唯一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