圆圆没有回净云宗。
他从传送阵出来之后,趁所有人不注意,抱着断手走进了后山的密林。他的膝盖还在渗血,脚趾甲翻了三片,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印,但他没有停。他走回了寒潭——那个他第一次给阿龙送粥的地方。
寒潭还是那个样子。水还是那么冷,雾气还是那么重,头顶的天还是只有窄窄一条。圆圆把阿龙的断手放在石头上,用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仔细包好,一层一层,裹得严严实实。然后他开始搬石头,在寒潭边最隐蔽的岩壁下面,垒了一个小小的、只能容一个人蜷身的洞。
他把断手藏进了洞里,用石头封好。然后他缩在洞口,抱着膝盖,下巴搁在膝盖上,看着寒潭的水面。
他在等。等李青月把阿龙带回来。他不知道要等多久,也许几天,也许几个月,也许几年。他只知道,阿龙说过会回来。阿龙说过的话,从来都算数。
所以他等。
第一天,没有人来。第二天,也没有人。
第三天,圆圆在寒潭边捡柴的时候,在灌木丛里发现了一块碎布。月白色的,质地细腻,是净云宗内门弟子服侍的布料。布上沾着干涸的暗红色痕迹——不是血,是某种带着腥味的液体,闻起来和在迷踪仙谷裂缝中涌出的魔气一模一样。碎布的边缘被烧焦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。
圆圆把碎布捡起来,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。他认出这种布料——净云宗内门弟子,每人每年领两套,每一匹布都登记在册。月白色的料子,只有宝象峰和少数几个核心山峰的弟子才有资格穿。莹彩峰是青色的,石秀峰是灰色的。
他想起在迷踪仙谷藏书阁的那个夜晚,阿龙被黑影拖向裂缝的时候,他趴在地上抱着断手,透过血和泪的模糊视线,看到了一个人影——不是黑影,是另一个影子,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,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切。那个人影的衣服是月白色的。
圆圆把碎布攥在手心里,贴在心口。他没有告诉任何人。他没有证据——一块碎布什么都证明不了,也许只是他在密林里偶然捡到的,和魔修没有任何关系。但他知道不是。他闻过那种味道,在裂隙里,在烛龙巢穴,在黑影撕开裂缝的那一刻。那种腥甜的气味,他不会认错。
林焕来寒潭的那一天,圆圆正在潭边洗手。他抬起头,看到林焕站在小路上,月白色的内门弟子服在雾气中格外刺眼。圆圆的目光在林焕的袖口停了一瞬——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缺口,像是被什么东西勾掉了一块布料,露出了里面的里衬。
缺口的大小和形状,和他手里那块碎布,对得上。
圆圆把目光移开,低下头,继续洗手。他的手指在冰冷的潭水中微微发抖,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林焕没有注意到那个缺口——也许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袖口什么时候少了一块布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用那双藏着恐惧和警惕的眼睛看着圆圆。
“你一个人在这里,不安全。”林焕说。
圆圆没有回答。他把手从水里抽出来,甩了甩,走回岩壁下面,坐下来,背靠着藏断手的那块石头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说:我不怕你,我哪里都不去。
林焕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石头上,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。他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圆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里,从怀里掏出那块碎布,攥在手心里,攥得指节发白。他知道林焕在怕什么——不是怕他告发,一个杂役的话没有人会信。林焕怕的是那双眼睛。那双看到了一切、却没有说出来的眼睛。只要圆圆活着,那双眼睛就永远在暗处看着他,像一根刺,扎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,吐不出来。
圆圆把碎布塞回怀里,闭上眼睛。他知道,林焕不会放过他。不是因为圆圆有证据——他没有任何证据,只有一块碎布和一个猜测。但对林焕来说,那个猜测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胁。一个知道太多的人,活着就是隐患。
第四天,林焕又来了。这一次他没有走近,只是站在小路尽头,隔着雾气看了圆圆一会儿,然后走了。
第五天,第六天,第七天,他每天都来。有时是清晨,有时是傍晚,有时是深夜。他从不说来意,不问话,只是站在那里看。圆圆从不回应,也从不离开。他知道林焕在等什么——等他离开寒潭,等他放松警惕,等他露出破绽。但圆圆不会离开。这里是阿龙让他等的地方,他会一直等。
第八天的夜里,圆圆被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惊醒。不是林焕的——林焕的脚步声他已经在七天里听得太熟了,比这更轻、更稳。这次的声音更重,带着一种刻意的、不加掩饰的沉重,像是有人故意让他听到。
圆圆睁开眼,看到林焕站在寒潭边,月光照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。他的手里提着一把剑,剑刃没有出鞘,但握剑的手指指节发白。
“圆圆。”林焕叫了他的名字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试探,又像是在确认,“你有没有什么东西,想告诉我?”
圆圆缩在岩壁下面,抱着膝盖,没有回答。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那块碎布,攥得掌心生疼,但他没有拿出来。他知道,拿出来也没有用。林焕会说那是他弄丢的,或者说是别人栽赃的,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,只是拔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