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龙没有躲。他甚至没有动。他只是抬起左手，五指张开，挡在了身前。

暗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涌出，化作一面薄薄的、半透明的光盾。剑意斩在光盾上，没有声音，没有冲击波，没有爆炸。那道光盾只是微微颤动了一下，像水面被风吹起的涟漪，然后归于平静。剑意消失了。不是被挡下，而是被吞噬——暗金色的光芒像一张饥饿的嘴，把素雪柔的剑意一口吞了进去，连渣都不剩。

素雪柔的瞳孔猛地一缩。她的剑意，她修炼了数百年的无尘无垢剑意，竟然被一个她曾经亲手废掉的弟子，用一个手势挡了下来。不是以强对强的碰撞，不是以巧破巧的化解，而是像吞掉一粒灰尘一样，无声无息，毫无波澜。

阿龙把手放下来，看着素雪柔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。他看着素雪柔，像看一块石头，一棵树，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。然后他开口了。

“素雪柔。”

不是“师尊”，不是“宗主”，而是直呼其名。平平淡淡，不轻不重，像在叫一个陌生人的名字。那两个字从阿龙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，素雪柔的道心又裂开了一条缝。不是因为被冒犯——她不怕被冒犯。而是因为那两个字里没有任何东西——没有恨，没有怨，没有敬畏，没有恐惧，甚至没有冷漠。冷漠也是一种情绪，但阿龙的语气里什么都没有。他只是叫了她的名字，就像她只是一个名字。

“不过如此。”阿龙说。

四个字。不是嘲讽，不是挑衅，不是发泄。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一个他超越了之后，回头再看时，发现曾经以为不可逾越的高山，其实不过是一块小石头的——事实。

素雪柔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她的道心在裂，从一条缝变成两条，从两条变成四条，从四条变成无数条。不是因为阿龙有多强——她承认他变强了，但她不认为他已经强到能威胁她。而是因为他的态度。一个被你伤害过的人，不恨你，不怨你，甚至不在乎你。他只是看了你一眼，然后说“不过如此”，然后转身离开。这才是最可怕的。恨意味着还在乎，怨意味着还在意，愤怒意味着还没有放下。但阿龙放下了。他彻底地、完全地、不带任何留恋地放下了她。就像扔掉一件不再需要的旧衣服，就像走出一个不再值得停留的房间。

素雪柔的修为在那一瞬间波动了一下。不是跌落，而是松动。无情道的心境出现了裂痕，修为就像水一样从裂痕中渗出去，无声无息，无法阻挡。她抬手按住胸口，感受着那股流失。不多，只有一丝，但那一丝足够让她知道——她的无情道，从今天起，再也回不去了。

阿龙没有再看她。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，落在更远的方向——净云宗的方向，寒潭的方向。那个方向有一盏灯在等他，不灭的、温暖的、属于他的灯。那盏灯叫圆圆。

他绕过素雪柔，朝万毒谷走去。他的脚步不快不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他的右臂断口处，新生的骨骼在缓慢地延伸，暗金色的光芒在骨骼表面流转。他的腹部还有微微的隆起，但不再是那个被撑得发亮的球，而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已经不再是被寄生者的烙印，而是他自己的图腾。

素雪柔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。她看着他走进灰绿色的毒雾，看着他的身影在雾中忽隐忽现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，越来越淡，最后消失在雾里。她站在那里，站了很久。她的道心还在裂，但她没有去修补。她只是看着那个方向，那个曾经被她亲手推下诛仙台的弟子消失的方向。

她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但没有发出声音。风从万毒谷深处涌上来，吹散了毒雾的一角。远处，阿龙的背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。只有那些暗金色的光芒，在雾气中闪烁了一下，然后熄灭。

素雪柔收回目光，转身，朝净云宗的方向走去。她的白衣在风中微微拂动，她的脚步和来时一样稳。但她知道，从今天起，她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看待阿龙了。不是因为他变强了，而是因为她发现，当一个人被彻底遗忘的时候，被遗忘的那个人不会受伤，受伤的是遗忘者。因为遗忘意味着你曾经记住过，而记住——就是无情道最大的破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