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龙停下来,喘着粗气,看着那扇铁门,又看了看少年。
“……你确定是这边?”
少年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:“那……可能是右边。”
阿龙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回走。他一边走一边想,这小子到底靠不靠谱?刚才带着他满城跑的时候不是挺熟练的吗?怎么一到关键时候就开始迷糊了?
“你该不会是个路痴吧?”阿龙问。
“不是!”少年的声音突然拔高了,“我只是……不太认路牌。”
“那你认什么?”
“我认……认房子。”少年说,“前面那个路口右转,有一个红色的铁门,铁门旁边有一棵黄桷树,树上挂着一个鸟笼。到了那里我就知道怎么走了。”
阿龙看着他,少年的表情认真极了,不像是在开玩笑。阿龙深吸一口气,决定相信他。反正也没有别的选择。
他背着少年跑过了一条长长的下坡路,两边是老旧居民楼的背面,空调外机嗡嗡地响,排水管滴答滴答地滴水。他跑过一个还在营业的小卖部,店主大叔正在看手机,头都没抬。他跑过一个垃圾桶,里面堆满了西瓜皮,苍蝇绕着飞。人间烟火气把他从头到脚浇了一遍,他现在浑身都是这座城市的味道。
到了那个路口,果然有一棵黄桷树,树上果然挂着一个鸟笼,笼子里一只画眉鸟正在睡觉。少年从他背上探出头,看了一眼,精神一振:“左转!上坡!看到那个灯牌了吗?就是那个‘住宿’的灯牌——上去之后右转!”
阿龙照做了。他背着少年,在深夜的山城里开始了一场没有地图的逃亡。上坡,下坡,石阶,天桥,地下通道,菜市场,居民区,巷子连着巷子,坡连着坡。这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迷宫,而少年就是那个唯一知道出口的人。虽然他的指路方式匪夷所思——“看到那棵长得像西兰花的树了吗?往那边走”“闻到烧烤味了没有?往反方向”——但每一次,他们都能恰好甩掉身后的追兵。
“你到底是怎么认路的?”阿龙喘着气问。
“就是……看多了就知道了。”少年的声音从他背上传来,带着一点得意,“我从小在这里长大,每一条巷子都走过,每一个坡都爬过。你不用看路牌,你只要看那个房子的阳台、那个窗户的窗帘、那个台阶上的花盆,你就知道自己在哪儿了。”
阿龙沉默了一瞬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少年对这个城市的熟悉,不是靠地图和导航,而是靠日复一日的生活。那些晾衣杆上的床单,那些窗台上的花盆,那些台阶上的猫——这些都是他走过的路,看过的风景。阿龙背着这样一个少年,跑过他从小到大走过的每一条巷子,忽然觉得这座城市不再陌生了。
身后的追兵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。也许是跑不动了,也许是跟丢了,也许是放弃了。阿龙不知道。他只知道自己的腿已经不属于自己了,它们只是在机械地往前迈,凭着惯性,凭着意志,凭着他背上那个少年的体温和呼吸。
石阶的尽头是一条盘山路,路的一侧是山壁,另一侧是一排老旧的居民楼。少年带着他沿着盘山路跑了不到两百米,拐进了一个小区的入口。小区没有门禁,没有保安,入口的铁门锈迹斑斑,半敞着,路灯坏了一盏,只有远处一盏昏黄的灯泡还亮着。
阿龙穿过小区的中庭,绕过一棵巨大的黄桷树,走进了一栋八层的老楼。
“几楼?”阿龙看着黑洞洞的楼道,有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“七楼。”
“电梯呢?”
少年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写满了“你觉得这种老楼会有电梯吗”。
阿龙闭上了嘴,开始爬楼。他背着少年,扶着扶手,一步一喘。两层楼之后腿就开始打颤,三层楼之后他觉得自己随时会猝死,四层楼之后他干脆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少年要从他背上滑下来,被他一把托住。
“别动。”
“龙哥……”
“叫你别动。”
阿龙咬着牙,继续往上爬。五楼,六楼,七楼。少年从他背上滑下来,从裤兜里摸出钥匙,手抖得厉害,捅了三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。
门开了。
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从屋里飘出来。屋里没开灯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客厅的一张旧沙发上,照在茶几上摊开的几本杂志上,照在墙上的一张巨型海报上。
那张海报很大,几乎占了半面墙。海报的色调是暖黄色的,像旧电影的画风。一对男女在街头深情拥吻,背后是万家灯火的夜景,天空中飘着花瓣。海报的右下角写着四个烫金大字,字体华丽张扬,占据了整张海报最显眼的位置——“英雄救美”。
阿龙靠在门框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。他的白衬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裤腿上全是泥,皮鞋里灌了不知道是水还是汗,走一步就嘎吱嘎吱响。他闻了闻自己的袖子,皱起了脸。
少年站在他旁边,弯着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卫衣湿透了,头发贴在额头上,脸上白一块黑一块红一块——白的是原本的肤色,黑的是垃圾通道里的污渍,红的是跑出来的血色。整个人像一块被揉皱了又泡了水的画布。他的耳朵尖红得不像话,红得像被人拧过一样,肿肿的,亮亮的,和他那副狼狈的样子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