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龙是被油烟味呛醒的。

不是寒潭边的潮湿雾气，不是颁奖礼后台的香水味，是热油里打进鸡蛋的那种焦香，混着葱花炝锅的刺鼻。他睁开眼，看见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，有一块正掉在枕头边。

左肩隐隐作痛。

阿龙活动了一下肩膀，骨节咔咔响了两声。不是旧伤复发，是这个世界原主的老毛病——肩周炎，大概是常年跑龙套、扛道具箱落下的病根。他翻身坐起来，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，就是圆圆昨天穿的那件，袖子比他胳膊长出一截。

客厅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，还有圆圆小声的嘀咕：“盐放多少来着……一勺……不对，半勺……”

阿龙趿拉着拖鞋走出去，看见圆圆站在灶台前，围着一条印着老式牡丹花的围裙，袖子挽到手肘，正对着一碗盐发呆。锅里煎着两个鸡蛋，边沿已经焦得发黑，蛋黄还没完全凝固。旁边的小锅里煮着白粥，咕嘟咕嘟冒泡，米汤溢出来浇灭了半边灶火。

“你就这么照顾人的？”阿龙靠在厨房门框上，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，“火都不会关？”

圆圆吓得手一抖，半勺盐全撒进粥里。他慌忙去拧煤气灶的开关，拧反了方向，火苗反而窜得更高。

阿龙叹了口气，走过去一把关掉煤气，把煎糊的鸡蛋盛出来，又把粥锅从灶上端下来放在一边。他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，圆圆端着碗站在旁边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。

阿龙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。寒潭边那个少年也是这样，明明自己饿得眼冒金星，先把手里的粥端给他。他垂下眼睫，把重新煎好的鸡蛋铲进圆圆碗里：“糊的我吃，你吃好的。”

两个人坐在客厅的小方桌旁，对面墙上还是那张巨大的“英雄救美”海报，女主角的脸都被磨花了。

圆圆喝了一口粥，表情微妙：“好像……有点咸。”

阿龙喝了口自己碗里的，确实咸，咸得发苦。他看了眼灶台，圆圆那锅粥里至少倒了三勺盐。但他没说什么，一口一口喝完，又把碗底舔干净。

“龙哥你不觉得咸吗？”圆圆瞪大眼睛。

“废物不配挑食。”阿龙说完就后悔了，因为他看见圆圆眼圈红了。他赶紧补了一句，“……我是说我，不是说粥。”

圆圆低着头，用筷子戳碗里的煎蛋，戳破蛋黄，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浸在白粥里。他小声说：“我会好好学的，做饭。”

阿龙没接话，把自己碗里的煎蛋夹给圆圆。圆圆愣了一下，抬头看他，阿龙已经低下头喝粥了，耳朵尖有点红。

就在这时候，阿龙眼前突然弹出一块半透明的系统面板，冰冷的蓝白色光芒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扎眼。

【系统提示：检测到异常数据点】

【正在扫描目标：圆圆】

【数据加载中……】

【加载失败】

【结果：目标数据无法识别】

面板闪烁了两下，像接触不良的旧灯泡，然后骤然消失，连带着那些冰冷的代码一起湮灭在空气里。

阿龙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。

无法识别。

上一个世界，系统对圆圆的所有问题要么沉默，要么用“个体差异在允许范围内”搪塞过去。而这一次，直接跳出了“无法识别”。

他看了一眼对面正低头喝粥的圆圆，少年腮帮子鼓鼓的，嘴角还沾着一点粥渍，看上去和普通的人类少年没有任何区别。但阿龙知道，这个少年能在修仙世界的寒潭边熬粥，能在娱乐圈的垃圾通道里精准找到逃生路线，能用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看着他，好像已经看了很久很久。

阿龙没有追问。他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行字，然后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干净。

厨房角落里，圆圆的旧电脑突然响了一声——是新闻客户端的推送提示音。阿龙放下碗走过去，屏幕上弹出一个页面，标题是黑体加粗：“沈砚庭团队发声明，将起诉艺人阿龙索赔三百万”。

正文里写了沈砚庭工作室的律师函内容，指控阿龙在星耀盛典红毯上“恶意诽谤、捏造事实、侵害名誉”，要求公开道歉并赔偿精神损失费三百万元。评论区已经炸了，前排高赞全是骂阿龙的：“十八线糊咖碰瓷”“红毯拿斧头是精神病吧”“支持沈砚庭维权”。

阿龙盯着屏幕看了几秒，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：“三百万？他还真敢开口。”

圆圆凑过来看，整个人几乎贴在阿龙肩膀上，头发蹭到阿龙的脖子，痒得阿龙往旁边躲了一下。

“龙哥，我们没钱。”圆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，好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。

“我知道。”阿龙关掉页面，打开地图软件开始查看山城的街道布局。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，目光扫过每一条巷子、每一个路口。

十分钟后，圆圆的手机响了。是一个陌生号码，阿龙接起来，对方是某个门户网站的娱乐记者，开门见山就问：“请问您是阿龙老师吗？我们收到消息说您在山城XX路附近，想约个采访……”

阿龙直接挂了电话。

紧接着第二个、第三个电话打进来，圆圆的手机震得像筛糠。阿龙把所有陌生号码拉黑，然后打开窗户往下看——小区门口已经停了几辆黑色轿车，扛着摄像机的记者蹲在花坛边，还有两个穿黑西装的壮汉在单元楼下来回踱步。

“来得真快。”阿龙把窗帘拉上。

圆圆站在他身后，手里还端着没喝完的粥。他放下碗，从柜子里翻出一个保温杯开始往里面倒热水。倒水的时候左肩明显僵了一下，他下意识用右手揉了两下肩头，眉头微微皱起，但很快又舒展开。

“你干嘛？”阿龙问。

“我去拖住他们。”圆圆把保温杯盖子拧紧，“龙哥你从后门走，后门出去左拐有条小巷子，穿过巷子就是菜市场，菜市场有两个出口……”

“等等。”阿龙拉住他胳膊，“你一个人下去？”

“嗯。”圆圆点头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我知道怎么对付记者，我在电视台实习过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，左手无意识地抠着保温杯的杯盖边缘，抠得指甲发白。左肩的旧伤让他动作有些别扭，但他咬着嘴唇没吭声。

阿龙看着他的手，沉默了两秒：“你怕不怕？”

“怕。”圆圆老实承认，声音有点发抖，“但龙哥比他们重要。”

他说完就打开门往下跑，拖鞋啪嗒啪嗒踩在楼梯上，声音越来越远。阿龙站在门口，看着空荡荡的楼道，骂了一句：“这小混蛋。”

然后他飞快地穿上外套，从后门溜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