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,圆圆走出单元门的时候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。
三个记者、两个摄影师、两个黑西装,七双眼睛盯着这个穿着旧卫衣、脚踩拖鞋、手里拎着保温杯的少年。
圆圆往前走了一步,然后又退回去,站在单元门里面,露出半个脑袋,怯生生地看着他们。左肩的疼痛让他不敢有大动作,但他站得很稳。
“小朋友,你是不是认识阿龙?”一个女记者率先开口,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。
圆圆咬着嘴唇,点了点头。
女记者眼睛一亮,往前走了两步:“那他现在在楼上吗?我们想和他聊聊,你带我们上去好不好?”
圆圆摇头,声音小小的:“龙哥说……不能带陌生人回家。”
“我们不是陌生人呀,我们是记者,想帮阿龙澄清事情的。”女记者蹲下来,和圆圆平视,“你看,姐姐是XX娱乐的,我们一直很客观公正的。”
圆圆低着头,手指绞着卫衣下摆,犹豫了很久,才小声说:“那……姐姐你等一下,我上去问一下龙哥。”
他说完转身要走,女记者急了,赶紧喊住他:“等等!小朋友,你先别走。”
圆圆停下来,转过身,抬头看了一眼女记者,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突然说:“姐姐,你口红沾牙上了。”
女记者一愣,下意识掏出小镜子照。果然,她的门牙上沾了一圈口红印。她赶紧用纸巾擦,一边擦一边说:“谢谢啊小朋友……”
等她擦完口红、补好妆,再抬头看单元门——圆圆已经不见了。
“人呢?!”女记者站起来四处张望。
旁边的摄影师指了指小区另一侧:“我刚才看见那个小孩从后门跑了。”
女记者气得跺脚,带着人往后门追,跑到后门一看,外面是一条窄巷子,尽头连着菜市场,人声鼎沸,哪里还有圆圆的影子?
二十分钟后,阿龙坐在菜市场对面的奶茶店里,面前摆着两杯奶茶。
他换了件外套,是圆圆塞给他的——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,帽子上有两个兔子耳朵。阿龙嫌弃得要死,但为了避开记者的眼线,还是穿上了。
奶茶店的窗户正对着菜市场后门,阿龙看着圆圆从菜市场的人群里钻出来,怀里还抱着那个保温杯,跑得气喘吁吁。他跑动时右手一直托着左肩,显然旧伤在发疼,但脚步一点没慢。
圆圆推开奶茶店的门,看见阿龙坐在角落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他走过来坐下,拿起桌上的一杯奶茶就喝,喝了一大口才发现是冰的,冻得他嘶了一声。
“龙哥你怎么知道我想喝冰的?”
“大夏天跑了二十分钟,不想喝冰的才有鬼。”阿龙把自己面前那杯推过去,“这杯是你的,红豆的,别拿错了。”
圆圆捧着奶茶,耳朵尖红红的,小声说:“龙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红豆的?”
阿龙翻了个白眼:“你冰箱里三盒红豆双皮奶,我又不瞎。”
圆圆低头喝了一口,甜味在嘴里化开。他偷偷抬头看阿龙,阿龙正靠在椅背上喝另一杯奶茶,帽子上的兔子耳朵垂下来搭在肩膀上,有点好笑。
“龙哥。”圆圆轻声叫。
“嗯。”
“那个女记者,她真的口红沾牙上了。”圆圆的嘴角弯起来,“我骗她擦了好久。”
阿龙差点被奶茶呛到:“你就靠这个拖住他们的?”
“嗯。”圆圆点头,眼睛弯成月牙。
阿龙盯着他看了三秒,终于忍不住笑了。不是嘲讽的笑,是真的被气笑了。他伸手弹了一下圆圆的脑门:“你这借口也太烂了,下次编个好点的。”
圆圆被弹得往后仰了一下,捂着脑门嘿嘿笑。
阿龙看着他笑,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碰了一下。
不是寒潭边递粥时的感动,不是跳垃圾道时的感激,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,像羽毛尖拂过心口,不疼,但是痒。
他想起寒潭边那个少年也是这样,明明怕得要死,手指抠杯盖抠得发白,还是敢一个人面对林焕的手下。现在的圆圆也是这样,明明左肩疼得厉害,揉了两下肩头就假装没事,一个人下楼面对七个成年人。
“走吧。”阿龙站起来,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。
“去哪?”圆圆抱着奶茶跟上。
“找个能上网的地方。”阿龙推开奶茶店的门,阳光洒进来,刺得他眯了眯眼,“沈砚庭要打官司,那就打,我手里还有备份。”
“可是龙哥你说手机丢了……”
“手机丢了,云盘又没丢。”
两人走出奶茶店,阿龙忽然停下脚步,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给圆圆。
是一杯没开封的奶茶,还带着冰。
“给你的。”阿龙说完就继续往前走,步子很快,好像在赶时间。
圆圆抱着奶茶愣在原地,低头看了看——和他手里那杯红豆的不一样,这杯是椰果的。
他把两杯奶茶并排抱在怀里,小跑着追上去。左肩被震得发疼,他呲了呲牙,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阳光很烈,街道很吵,菜市场的腥味和奶茶店的甜味混在一起。
圆圆觉得,这是他经历过的最好的夏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