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龙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。
凌晨五点四十三分,窗外天色灰蒙蒙的,像是隔着一层怎么也擦不干净的毛玻璃。手机屏幕的亮光刺得他眼睛发酸,他眯着眼翻了个身,打算把手机扣过去继续睡。就在拇指摸到电源键的那一瞬间,余光扫到了屏幕上的名字——圆圆。
连着七八条消息,时间跨度从凌晨两点到五点,像一排密密麻麻的省略号挂在通知栏里。
【圆圆:龙哥,驴的视频粗剪版发你邮箱了,你看看开头那段要不要再短一点】
【圆圆:品牌方合同我打印好了,蓝色文件夹里,你只需要签字】
【圆圆:下期选题想了三个,在笔记本上】
【圆圆:我好像有点发烧】
【圆圆:没事吃了药了】
【圆圆:龙哥晚安】
阿龙盯着“我好像有点发烧”这六个字看了两秒。他的视线在那行字上来回扫了两遍,然后翻身坐了起来。凌晨的冷空气贴着他裸露的手臂爬上来,他也顾不上披件外套,套上卫衣就往外走。
走廊很安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。隔壁房间的门缝底下没有透出灯光,黑漆漆的一条细缝。他抬手敲门,指关节磕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。没人应。又敲了三下,力道加重了几分,里面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被子里翻了个身,然后是一个闷闷的声音:“谁啊?”
“开门。”
门开了。圆圆站在门口,穿着那件洗得领口都发白的旧睡衣,头发乱糟糟地翘着,头顶有一撮竖得尤其倔强。他的脸烧得通红,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,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色的皮屑。看见阿龙的时候他明显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把门往后拉了拉,像是想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控制在某个安全的范围里。
“龙哥,这么早……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像是嗓子里塞了一团砂纸。
阿龙没说话,伸手按在他额头上。
烫得吓人。掌心传来的温度像是摸到了一块刚从火炉里取出来的铁。
圆圆被他的手冰得缩了一下脖子,却没躲开,只是小声说:“我吃了药了,没事的。”声音轻飘飘的,没什么底气。
“这叫没事?”阿龙的语气凶巴巴的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,“你体温摸着得有三十九度。”
“哪有那么高……”圆圆说到一半,身体忽然晃了一下,像是脚下踩着的不是地板而是一艘摇晃的船。他伸手去撑门框,手指扣住木框的边缘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,才勉强没倒下去。
阿龙的脸色变了。那种变化不是暴怒,而是一种绷紧了的沉默——他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,下巴的线条陡然硬了起来。他一把扶住圆圆的胳膊,把人往屋里带。圆圆的手臂烫得像个小火炉,手心却是冰凉的,还在微微发抖,指尖传来的触感像是握着一只受惊的小动物。
“躺回去。”阿龙把他按回床上,动作算不上温柔,但每一个细节都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决断。他扯过被子把人裹住,被角都掖好了,连肩膀两侧都塞得严严实实。圆圆缩在被子里,只露出一张烧得红扑扑的脸,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他,睫毛上挂着一点因为高烧逼出来的湿意。
他还在念叨:“龙哥,驴的视频真的得今天发,答应粉丝了的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“还有那个合同,品牌方说周一之前要寄回去……”声音越来越小,但执拗得像一台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的机器。
“我说闭嘴。”
圆圆终于不说话了,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。那双眼睛因为发烧而蒙上了一层水光,看人的时候显得格外认真,也格外让人没法拒绝。
阿龙转身走了出去。门没关严,留了一条缝,走廊里的光线漏进来,在圆圆床前的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影。大概过了十分钟,他回来了,手里端着杯温水,玻璃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,还拿着体温计和一盒退烧药。三样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在托盘上,看得出是仔细找过的。
“张嘴。”
圆圆乖乖张嘴含住体温计,含含糊糊地说:“龙哥你没走啊。”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,像是不太敢相信自己看到的。
“我走哪去?”阿龙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,拉开窗帘。窗外天已经亮了一些,灰蒙蒙的天光涌进来,把房间里所有的影子都冲淡了几分,“你以为我跟你似的,发烧了还死撑着干活?”
五分钟后阿龙抽出体温计,对着光看了看读数,脸色更难看了:“三十九度二。你这是吃了药?吃的什么药?糖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