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南星把车停在厂区门口的露天停车场，推门下车。

晨风裹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气味灌过来，不算很难闻，却很“工厂”。

他径直往里走，门口保安认得他的车牌，直接放了行。

车间里日光灯管排成矩阵，照得地面上的环氧地坪泛着冷光。

技术主管老周嗓门大，一见面就嚷嚷：“林工你可算来了！这床垫我们赶了三天两夜，就等你一句话。

林南星伸手按了按床垫边缘，又弯腰凑近了看绗缝的针脚。

“表层用的天丝？”他问。

“对，按你的图纸来的。”老周递过一份检测报告，“海绵密度、弹簧耐久、胶水环保等级，全测过了，都在标。”

林南星翻了两页报告，又把报告合上，数据冰冷，只能代表合格，舒适度得自己真实感受。

他利落地脱了外套，整个人躺到床垫上去。

老周吓了一跳：“哎林工你这是——”

“试一下。”林南星闭了闭眼，感受脊椎和床垫之间的贴合度，紧接着又连续翻身，甚至站立蹦跳。

片刻后他才下来，微微点头：“舒适度可以，大货可以按这个标准走，待会儿我来检查原料。”

老周长出一口气，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：“得嘞！我这就安排备料。”

难得来一趟产线，又将其他几个产品巡检了一遍，提了不少改进意见，林南星从车间出来，抬手看了眼表，十一点四十。

太阳已经升得老高，厂区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白，远处的办公楼在热浪里微微扭曲。

他难得犹豫了一下,回市区得四十多分钟，遇上堵车更要命，不如就在厂里食堂凑合一顿。

正往那边走厂区食堂走，迎面碰上一群人从办公楼里出来。

林南星远远瞧见走在最前面的人，虽已年过六旬，但精神头极好，腰背挺得笔直，穿着一件熨帖的浅蓝色衬衫，袖口卷了两道，露出晒成蜜色的小臂。

正是熟悉的江叔，于是快布上前顺便打个招呼。

两路人马齐聚，林南星定睛细看，厂区管理员，不认识，最后一个……

是谌既明。

眼神对上的瞬间，两人都愣了一下。

谌既明先反应过来，嘴角一弯：“又碰上了。”

林南星也是一怔，随即笑了笑，觉得这几天的事儿简直太巧了。

寒暄完毕，江叔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，声音洪亮：“你们认识？”

“是啊，熟人。”谌既明毫不避讳。

林南星本想说昨天刚认识，却先被谌既明抢了先，只好顺着他的话讲：“我今天是过来看样品，没想到又在这儿碰上了。”

这话他自己又琢磨了一遍，暗暗觉得好笑，不知道是说给江叔还是解释给谌既明。

江叔说话直接，没有那些客套的弯弯绕：“谌总要租我的厂房，刚才在里面磨了半天嘴皮子。”

谌既明笑着接话：“江叔开的价格太高，我想商量商量。”

你一言我一语，却并不见针锋相对，显然谈得顺利。

江叔忽地转头问他：“你吃饭了没有？”

林南星清楚江叔脾气，如实摇头。

“那就一起。”江叔语气不容拒绝，“正好，你们两个都在，我跟谌总谈不拢，你给评评理。”

林南星看了一眼谌既明，谌既明微微耸肩，表情里写着“我也没办法”。

说是厂区食堂，其实里面单独辟了个小包间，圆桌铺着一次性桌布，墙上挂了一幅“天道酬勤”的十字绣，十分老派。

江叔坐了主位，招呼大家落座，对食堂师傅喊了一嗓子：“老刘，弄几个菜，今天人多！”

菜上得很快都是家常做法，卖相不精致，但闻着香。

江叔给每人倒了杯啤酒，自己端起来碰了一圈：“来，碰一个，我这人没别的讲究，就是爱热闹。”

林南星浅浅地抿了一口，胃还没完全缓过来，不敢多喝。

席间江叔又跟谌既明掰扯起了租金，你来我往的，谁也不让谁。

林南星插不上话，就安静地吃着菜，偶尔和穆钧豪交换一个无奈的眼神，两人虽素不相识，但心情出齐一致。

还是谌既明最后让步了：“行，就按您说的来。不过合同得签三年，不能一年一签。”

江叔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：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
林南星听着，好奇地问：“你租厂房做什么？”

谌既明放下筷子：“我有几条布料原材料产线，现在想自己做终端。”

“什么布料？”他问。

“天然和化学都有，定制产品也接。”谌既明看着他，“怎么了？”

林南星放下筷子，认真了一些：“早上没跟你说完，我在穗沣，最近正好在开发一个新系列，面料供应商一直没定下来，你们的产品有检测报告吗？”

谌既明的眼睛亮了一下：“回头我发给你。”

江叔在旁边一拍桌子：“瞧瞧，这不就对上了吗？我早就说，做生意得讲缘分，这就是天意！小谌啊，刚决定在我这租厂房，就有生意送上门来，租金你得再让我三个点！”

穆钧豪在旁边闷笑了一声，被江叔瞪了一眼，他赶紧低头扒饭。

谌既明也开怀得很，不知道是因为这单还未落定的合作，还是林南星，趁着气氛正好，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递过去：“加个微信吧，期待合作。”

两个人的手机同时震了一下。

林南星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那个名字，头像是一片灰蓝色的海面，没有多余的装饰。

江叔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，像是在欣赏自己亲手促成的一桩美事。

林南星把手机收起来，端起啤酒杯，遥祝谌既明，三人碰杯：“合作愉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