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南星的手微微发颤,问:“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?”
谌既明的目光从他泛红的眼尾缓缓滑过,没有一丝犹豫:“从第一天。”
林南星的呼吸停了一拍。嘴唇翕动了几下,想说点什么,脑子里却全是乱糟糟的线头,理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。
张工曾经带着林南星去垂钓,鱼被抛上岸的时候,嘴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他觉得自己现在肯定很像那条鱼。
脑子里所有的齿轮都在这一瞬间重新咬合。
那些曾经散落在不同时间点上的碎片,以一种林南星从未想象过的方式拼到了一起。
他想起在徐霏霏婚礼上见到谌既明那天,素不相识的对方追出来,为身体不适的自己送药,递上一罐盐津李子。
还有穗沣办公楼里的那句“我们是同学”,面对潘锐杰的寸步不让……
这双平静注视着他的眼睛,隔着多年的光阴,和竹林里那个站在黑暗中的轮廓重叠在一起。
毕业后林南星一头扎进高楼林立的城市里,跟项目改图纸,此前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与茫然,早在日复一日的奔波中,强行压进记忆死角。
他只顾着埋头往前赶路,几乎快要彻底遗忘当年那个倾听自己所有心事的陌生人。
可谌既明没有忘。
他终于弄懂所有不合常理的偏袒。
眼眶发酸,有什么东西正在胸腔里膨胀。林南星张了张嘴,想说话,却发现喉咙被堵得严严实实。
他努力吞咽了一下,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。
谌既明看着他这副模样,缓缓说道:“别问我为什么。”
林南星几乎是下意识地接上:“为什么不让问为什么?”
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,又同时笑了出来。
车内的空气终于不那么稠密了。
笑了好一会儿,林南星才慢慢收住声,吸了吸鼻子。
眼眶还是红的,但满是专注。
“你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斟酌着措辞,“你能不能告诉我,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谌既明沉默了几秒。
“其实我注意到你,比你第一次去竹林更早。”谌既明的手心有些潮湿,他偷偷握了握拳,试图缓解紧张。
“后来,有次我从教室出来,想要穿过竹林抄近路,看到你蹲在里面。"
“我站了一会儿,发现你在里面发泄,当时没想打扰你,但后来你每天都去,我就忍不住也每天都去转一圈。”
林南星安静地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。
“你第一次站的那个位置有片青苔。”谌既明的目光落在前挡风玻璃外面,将语气伪装成毫无波澜的平静,“我第二天特意提前去,把那块地踩实了。”
“运动会那次,有人往我课桌里塞了一张纸条。”林南星开口,“让我别怕,也是你吗?”
谌既明没有否认。
心脏像是被什么温柔的东西轻轻攥了一下,林南星平静下来。
运动会他被推上去跑接力赛,回到教室后,发现课桌里多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,他以为是同桌放的。
同桌的字迹一向工整好看。
可那会儿同桌正在外地参加竞赛,根本不在学校。
“所以那两年——”
“我几乎每天都会去小竹林。”谌既明说,“除了你偶尔没来的时候。”
林南星把脸别向车窗,用力眨了几下眼睛,把即将要涌出来的热意逼回去。
“进了高三,我父母那边出了些状况。”谌既明扭头认真解释,他想将林南星扳过来,却又不敢伸手,“他们在穗城待了很久,想让我去香港读书。我请了挺长的假,去穗城办手续,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,等我再回学校的时候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已经不去竹林了。”
林南星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:“我也去等过你一段时间。”
“你连着好久没来,我以为你毕业了。“林南星的声音有些伤感,“高三节奏太快了,我后来也不是经常去。有时候晚自习结束累得连路都不想走,可能……就这么错开了。”
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远处有人家养的狗叫了两声,又很快歇了。
林南星终于转过头:“那你后来呢?有没有去香港读书了?”
谌既明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凝滞,林南星并未注意到,他正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盒盐津李子的包装,暖黄色的灯光把透明的塑料壳照出一小圈光晕。
“没有。”谌既明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,“因为一些事情,最后去了国外留学。”
“哦。”林南星没太往心里去,“那也挺好的,人这一辈子选择本来就多嘛。”
谌既明没有接话,手搭在膝盖上,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我上大学的时候想过联系你。”谌既明换了个话题,有些遗憾,“但想来想去,我们在公开场合连话都没说过,我连你叫什么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。忽然打招呼说,你好我是竹林里那个'——”
他笑了一下,“未免也太奇怪了。”
林南星也跟着笑,鼻尖还泛着酸。
“后来我回国工作,偶尔会想你在哪里。”谌既明一直注视着林南星 ,“直到前段时间项目选型,我翻穗沣的资料,看到你的名字挂在项目组成员那一栏。”
他停了一拍。
“现在你已经是主设了,下面带了三个人,照片上你在项目验收会上穿了一身正装,表情特别认真。”
林南星不太记得了,但他知道公司官网团队介绍页上确实有一张他穿深蓝色西装的照片。
行政的小姑娘拉着他拍的,他当时别扭得要命,拍了好几次才勉强有一张能用的。
“所以我就来找你们合作了。”说完这五个字,谌既明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懒洋洋的样子,“只是没想到后面会这么复杂,潘锐杰插进来……乱糟糟的。”
林南星心慌意乱,外面下起小雨来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默默注视着他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