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南星到公司的时候，前台正在往花瓶里换新的白掌，抬头冲他笑：“林工早啊，今天来得真早。”

林南星点头应了一声，刷卡进了研发区。

这两天物业安排了空调清洗，吹出来的风还带着洗涤剂的清新味道。

他放下从家里带来的一罐盐津李子，又给自己倒了杯温水，坐到工位前，盯着黑屏的电脑发了会儿呆。

昨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，林南星干脆打开论坛，搜索双年展。

这个词组他白天其实已经搜过很多次了，但晚上再看，感受完全不同。

往届的获奖作品一张一张划过去，那些线条与空间关系在屏幕里安静地陈列着，看着看着，心跳就快了起来。

他看到有一组获奖作品，标题叫《边界与居所》，设计师在后记里写：这是给父亲设计的房子。他腿脚不好，上下楼困难，我当时就想，能不能让家重新认识他的身体。

最后一句是：一切设计，最终都应该归还给人。

林南星翻了个身，把手机放下。

窗外偶有车经过，光斑从窗帘缝隙滑过去，他忽然想到谌既明说“现在你已经是主设了”时轻描淡写的语气。

他把脸埋进枕头里，闷闷地笑了两声。

这会儿坐在工位上，那些兴奋和悸动沉淀下来，变成一种很踏实的力量。

林南星打开软件，调出之前画了一半的宠物家居项目图纸，鼠标点了点屏幕角落的缩略图，把整体布局扩展开来。

宠物家具和人类家具之间的关系还可以更自然一些。

他昨晚刷论坛的时候看到有人在讨论“共生空间”这个概念，一个独居女孩给自己的猫设计了一整套和书架融为一体的攀爬系统，猫每天在书脊之间穿梭，照片发出来之后评论区吵翻了天，有人说不实用，有人说这简直是理想生活。

林南星那个帖子留了条评论，大意是说共生不是功能叠加，是生活习惯的自然渗透。

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自己太认真了，三更半夜在论坛里跟人讨论专业问题，这个行为本身就挺离谱。

可现在，那个帖子里讨论的几个细节自然而然地融进了他的图纸里。

他把鼠标光标停在宠物休息区的模块上，想了想，调整了高度和开口角度，让宠物和人之间的视线平齐。

不是什么特别大的改动，但他自己看着挺满意，靠回椅背转了转脖子。

Tina走进来的时候，林南星正全神贯注地修改一组连接件的结构参数。

屏幕上的线条细密地铺展开，光标在图层之间来回切换，他戴着耳机，整个人沉浸在由尺寸和角度构成的世界里，根本没注意门禁响了一声。

直到一道人影挡住了光，他才猛地抬头。

Tina十分自然，侧着身子，目光一寸一寸扫过林南星的屏幕。

“哟——”Tina拖长了声音，“画得真细致。”

林南星摘下耳机，还没来得及说话，Tina已经往前又凑了半步，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一声脆响。

“怎么不见你设计一下我们瑞思项目的东西？”她偏着头，刻意的惊奇和嘲讽混在一起，“全部精力都放在宠物项目上了，林工真是……有情怀。”

林南星皱眉。

他向后靠了靠，拉开一点距离，先确认了一下门禁的方向。

研发区的玻璃门关得好好的，刷卡感应器上的灯是绿色的。

“你怎么进来的？”他问，”我设置了单独的门禁。”

Tina环顾四周，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“你忘了？我也是管理层，所有门禁都有权限。”

旁边工位的研发同事抬起头来，看了一眼，又低头假装继续干活，但嘴角明显往下撇了撇。

另一侧有人在键盘声的间隙里轻轻哼了一声。

“那这个门禁设置了跟没设置有什么区别。”刚才抬头的同事小声嘟囔了一句，声音刚好够周围几个人听见，差不多把“防的就是你”写在脸上了。

Tina不置可否，：“来找你没别的事，供应商审核需要你尽快签字，你不签，我没法儿对接。”

林南星愣了一下，鼠标还捏在手里：“当时做项目责任划分的时候，供应链选品是你全权负责，为什么还需要我签字？”

“这是公司的固定流程和合规要求。”Tina把固定两个字咬得很重，“虽然瑞思的项目做了切割，但公司内部的流程没有变，供应商的资质审核表上必须有你的签字，不然别的部门不认。”

林南星低头看了一眼Tina推过来的资料，资质文件和报价单汇总条款规整，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
从技术层面来说，供应商选品环节确实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。

这个字签下去，等于他在不知道选品逻辑和测试结果的情况下，对供应商的选择做出了设计层面的背书。

“我不想签。”他果断说。

“林工，”Tina像在哄一个不配合的小孩，“流程就是这样的，公司规定你不能不遵守，老板问起来，谁担责？”

“那应该由担责的人签。”林南星坚持自我，“如果我的签字是形式上的，那就说明这个流程本身有问题。出了问题我可以配合修正，但我不想在我没有参与审核的文件上签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