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云华把糖咬碎了,又含着糖猛灌了几口水,再看过去,见张盼月臂弯里正挎着一个篮子,篮子里满是没怎么熟的小青梅。
张盼月听见学生们都在咯咯笑了,满意地点点头,说道:“快去上课吧,知微夫子已经在等着了。”
身边高矮胖瘦各不同的孩子们一哄而散。
沈云华眼泪被激出来,忍着酸把嘴里的青梅咽下去,水光潋滟里看到张盼月一步步靠近了,又没能忍住借着这机会,又掉了几滴酸涩的泪。
张盼月站到沈云华面前,像是睨了她一眼,又偏过头去躲开她的视线,问道:“酸吗?”像是只骄傲的狐狸。
沈云华咬着后槽牙摇了摇头,从舌尖到喉咙一片酸麻,却又逼着自己品出一点铺天盖地的甜味,闷在她的心口:“不酸。”
张盼月点点头:“真是长大了,都知道嘴硬了。”
她带着沈云华从书院的连廊走到后院。
门关上,沈云华主动地劈柴,烧火,把今天出去做了什么事情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。
说到那些和自己毫不相关的法事的时候,沈云华补充道:“我觉得没什么用,娘亲当年天天给我爹念经,最后不还是死了么。我弟罪有应得,不是,我弟他,他病情也好转了,能下床走路都算老天开眼了。你看,我就算没有菩萨保佑,也活得好好的……”
毕竟现在张盼月自己认下了“未婚妻”这三个字,沈云华怕张盼月有什么意见。
她说话周道、得体,没人看也习惯性地带着得体的笑,让人讨厌不起来。
张盼月慢慢走到她身边,忽然伸出手来,摸了摸沈云华的头,打断她滔滔不绝的演讲:“你有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有,我帮你求过菩萨,保你在京城平平安安的。”
张盼月的语气平淡,重复一遍:“我帮你求过菩萨,保佑你平平安安的,你不用羡慕你弟弟。”
沈云华仰起头来看她,脸忽然就红了,热意从脸颊烧到了耳根和脖颈。她觉得眼睛有些刺痛,一滴泪就毫无预兆地滴了下来。
像是阳光太刺眼,她晃了神,居然又想起来那个母亲刚刚生了弟弟,全家都喜气洋洋,只有她被骂扰民的那个早晨。
要是那时候张盼月就是她的师傅该多好。
回来以后沈云华好像变得很爱哭,她凑了过去,用头轻轻蹭着张盼月的腰:“我就知道,月娘最疼我。”
张盼月的手顺着沈云华滚烫的耳朵摸过去,摸到她滚烫的脸,指尖接住那缓慢留下来的一滴泪。
这些年,沈云华努力把自己的志得意满和意气风发都藏起来,甚至是滑落到尘埃里,套上风度翩翩的外衣,拼了命地揠苗助长,披着现在这样一副脸皮来和张盼月相见。
张盼月却还能找到她藏起来的脆弱。
而且张盼月不骂她,反倒是轻轻地哄她。只是一点温柔,就能让沈云华被快乐冲昏头脑。
张盼月好像又把她当成了十六岁那个刚刚经历了丧亲之痛的少女,居然软着声音来哄她:“我最疼的是你,你娘亲最疼的也是你。”
沈云华努力睁大了眼睛,看着张盼月垂眼对着自己,眼神空茫茫得,显得好慈悲。她的菩萨永远最看到她,最先看透她,永远保佑她。她的菩萨是这世上唯一愿意显化在她身边的神明。
她想张盼月往后余生都这样疼爱自己。
张盼月会答应她的,对不对?
张盼月手里接到的泪水越来越多。
沈云华哽咽着说:“我在京城最想的也是你。”
张盼月实在是听不得沈云华抽抽噎噎地哭,硬生生岔开话题:“你今天不是还有事情要做?”
说道正事,沈云华的泪很快止住了,擦了擦眼睛回答道:“嗯,这次是来卖水力纺车的,每年十月,我们会派人会来收各色布匹绸缎,并从中抽利润三成当做租金。我回桂城安排好后,就要回京城。”
“嗯,挺好的。”
沈云华这次沉默良久,又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月娘打算继续在书院教书?”
“不然呢?”张盼月反问道,“你以为婵娟书院为什么叫婵娟书院?何况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,这里离不开我。京城英才云集,用不到我。”
沈云华在京城盼不到的月亮,在这里普度众生。
沈云华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皱起眉毛,好像想要把眼泪都硬憋回去:“月娘在这里过得开心,云华就放心……这里比在沈家的时候还要好吗?”
张盼月能感觉到沈云华在强颜欢笑,在强装甘心。
似乎按理来说她也应该感觉到痛苦,可这浮于表面的难过下,居然滋生出一种扭曲的愉悦来。
她有种报复的快意。
“没有在沈家纸醉金迷过得潇洒。但还是要多谢沈家……”张盼月顿住,满意地听着沈云华的呼吸又变得颤抖,像是又开始期待,“毕竟如果没有体验过一次纸醉金迷,也许我会一直向往下去。但是我现在用一年就尝过了那种滋味,也自食恶果。就当我买了个教训。”
沈云华抬手来拉了两下张盼月的袖子,好像在求她别再说下去了:“我也算一个教训吗?月娘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