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盼月抿了下唇,笑着点头:“嗯,对。”
自己也不知道回应的是哪一个问题。
知微摆摆手:“我就先走了,回去看书,你们继续叙旧。”
她轻快地一手拎着烛台,一手抓着书,走出了沈家祠堂,带上了大门。
张盼月好像是忽然松了口气,语气忽然软了下来,好像刚才咬牙切齿的是另一个她自己:“你要是想,也可以留在这里听课,我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。”
她有点卑劣地觉得,这样生活也很不错。
沈云华忽然笑了一下。
张盼月听到她缓缓地说道:“是我后悔了。”
从哪个部分开始后悔?是不该帮她修整书院,不该回来见她,不该自作主张停掉法事,不该自己去京城,不该和她一起淌进错综复杂的浑水,还是不该和她相爱?
张盼月脑中的时间飞快地倒退,想要赶在沈云华之前抵达那个她觉得后悔的节点,做好万无一失的准备——是在后悔和她遇到吗?
沈云华说:“我甚至觉得这样的生活好像更加适合我。但是年少的时候,我自作自受。现在不可能再堂堂正正坐在三尺讲台下面,听月娘讲课了。”
也许是下定了决心要走,沈云华冷静而缓慢地说道:“我也以为两年半了,我以为我已‘悟已往之不谏,知来者之可追’,我以为我可以坦坦荡荡来见你了……我还是做不到,我还是让你像从前那样,眼里只能看到我。”
“抱歉,又叨扰月娘了。”
过分冷静的沈云华让张盼月感觉到不熟悉,也不适应。
她浑身都发麻,呼吸沉重,好像整个初春的风都从身体里吹过。
张盼月的想象中,自己应该像上次煮雪喝茶那样,也冷静而缓慢地剖白自己,然后两个人幸福地握手言和,从此往后继续做天各一方的知己,两不相欠,直到婚礼、生子、死亡。
毕竟越陷越深,对谁都残忍。
可——你说啊,说啊,为什么说不出口!
沈云华还在滔滔不绝:“我走了,你就不会再觉得难过,觉得总是要想起那些让你伤心的事情。你一直是一个很好的文人、夫子,从前往后都是。”
“你和那些学生不一样。”张盼月说。
她想说我们是知己、是志同道合的朋友、是一家人,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在心里乱滚。张盼月不知道自己的病根在哪,每个地方都试着刮骨疗伤,痛得眼前都开始一阵一阵地发黑。
只能病急乱投医,认定靠近沈云华就会变得痛苦。
“我知道你已经足够偏心我,我不应该再贪下去……”沈云华的声音终于不再冷静,而是开始颤抖了,“就像这一次,我知道你不会跟我走,我只是不想再错过下去。”
“我该走了。”
沈云华用力维持着公事公办的态度,脚步却不听使唤,一步步朝着张盼月逼过去。
张盼月察觉到她的靠近,也随着她的步伐后退,慌乱地踩到裙摆,后腰撞到了桌子。
沈云华立刻伸手去扶,撑住乱跑的桌子,耳朵就顺势靠到了张盼月的脸侧,听见她漠然地说:“你确实该走了。”
她抬起头来,看到张盼月的双眸红透,里面烧着将落未落的泪水。
沈云华没接话。
张盼月推开沈云华,端着烛台去睡觉的卧房。不出意外这是沈云华留宿沈家祠堂的最后一晚,明儿起来,她又能去追逐自己的大好前程了。
也挺好的。当时沈云华落荒而逃,谁能想到还有机会重逢呢?张盼月擦亮了烛火,放到桌上摆好。
没过一会,洗漱好的沈云华也回来了。
她掀开张盼月的被子,顺理成章地躺了进来,一气呵成。
张盼月翻了个身,往墙边挪了一下,才后知后觉道:“你不是睡在那边吗?”
沈云华往有着张盼月气味的被子里埋了埋,整个人也跟着放松下来,迷迷糊糊地说道:“月娘忘了么,我认床。”
“你前两天自己一个人睡在那边,不也是睡得很好吗?”张盼月平躺过来,无情地拆穿她:“商业奇才沈小姐去遍天下繁华城市,我还以为你已经把这点小毛病克服了呢。”
“师傅,这毛病你不是一直知道么?”沈云华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,带着困意的声音慢吞吞地,“而且,我前几个晚上确实是在做噩梦。”
她们靠的太近了,沈云华的手很规矩地放在自己的肚子上,只是胳膊轻轻碰着张盼月的胳膊。两个人规整得像举案齐眉的夫妻并骨,合葬在同一个墓穴之中。
和沈云华挨着的那半边身子热起来,张盼月心烦意乱,讥讽道:“不是长大了吗,云华?为什么还在玩这么拙劣的把戏?”
“因为没对别人用过这样的把戏,所以这些把戏都停在十七岁了。”
沈云华的声音很天真,和十七岁如出一辙。
张盼月却觉得陌生,反复在内心警告自己,她们已经不是当初那种亲密无间的师徒关系了,不能再义无反顾地纵容下去了。
张盼月站起身,熄灭了那一直在摇曳的烛火,站在了床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