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盼月那双涣散的眸子微微低垂，分明是度化世人的慈悲，却是一尊泥胎烧制、无比易碎的白瓷。

青天白日下，天光照不进屋内，这佛像也看不清阵容。

而到了夜半时分，借着月光和点燃的灯火，才能看清张盼月的容貌。

这样的佛像，似乎怎么也不该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佛龛里。

原本瓷白的脸被沈云华的指尖反反复复地摩挲过，从冰冷慢慢变得珠圆玉润，居然也有了些人的光泽。

她显然对这尊佛像没有什么敬意。

明明跪在地上，沈云华却毫不避讳地一遍遍用手抚摸着这白瓷的每一寸，眼神不可谓不狂热，甚至称得上是痴迷。

这是沈云华花重金请人做的白瓷菩萨像。

那些烧制白瓷的匠人烧过不少法相，见到沈云华带来的张盼月画像之后，还是有些为难。

她的要求太特殊了，不能过分的慈悲，反倒要有些疏离。

大多求佛像的人都没见过真正的佛相，匠人只要照着师傅教得，按部就班，就能交差。仿照画烧瓷的要求也不是没有过，可沈云华总是说不像。

匠人都说这沈小姐疯了，为什么要把真人做成瓷像的样子。

沈云华自己也知道，如果她说：“因为师傅是我的菩萨，菩萨就应该塑出真身来，被我供着。”那些匠人会真的把她送去官府，当成疯子关起来。

于是只能扯鬼话来糊弄：“你们就没听过《洛神赋》么，梦到的。”

曹植见没见过洛神，沈云华不知道，但她见过张盼月。曹植没法指点《洛神赋图》画的是否有误，可沈云华觉得那些佛像越看越不像。

最后她甚至自己亲自上手，几经辗转，终于烧成她眼里最完美的月娘。

人都说，只有梦到了不断纠缠你的鬼，才会在梦里见到那人的真面容。可沈云华在梦里见不到张盼月，只能虔诚地拜佛，求这“佛光”照到自己的梦里来。

不知用手帕擦拭了多久，冰凉的瓷像上甚至带上了沈云华的体温。她终于心满意足，把帕子丢进一旁的水盆里，虔诚地对着这佛像叩首。

但凡被僧人看见这样诡谲的场景，大抵都会以为这女人拜入邪教，已经走火入魔。

张盼月就算是月亮，照样也会被她占有。

沈云华天生就是赤条条的来，如果失去了张盼月就会彻底一无所有。

*

到了年末，江南巡考院的政绩卓越，二十八位巡考特被长公主殿下诏至京城述职。

张盼月把信交给信使。

这半年她和沈云华通了几十封书信。在沈云华的反复央求下，她也渐渐放开了拘束，能在信里写一些直白的情话。

这次的信里放了她七月时候做的干花。

“大人不是要去京城了，怎么还让小的去送？”

张盼月笑道：“去京城前我要回一趟家，怕来不及，我妹妹等着急。”

她特意没在信里说自己要进京述职一事，想着给她一个惊喜。

这些年和沈云华书信往来密切了，和家里还总是公事公办的语气。她自己也慢慢觉出生疏和怀念了。

前一阵子遇到了闯荡江南的同乡人，聊着聊着，居然就不自觉潸然泪下了。

和沈云华分开三年都难熬。

而这个家，她有五年没回来过。

任大人勾住她的脖子，笑道：“林大人跟妹妹的关系真好。”

张盼月摸了摸鼻子，酸楚和欢喜一并在胸口炸开。她并非是圣人，想到爱人，眼睛也不自觉地弯起了，很认真地说道：“不给她寄信，她要生我气的。”

任大人说眼见着她和妹妹的关系越来越好，张盼月的仕途也越走越平稳，看来家和万事兴，自己也想去见见这位妹妹了。

都是客套话，张盼月的神情有些不自然，但很快笑着应答下来。

单独面对旁人的时候，她尚且还能游刃有余，半遮半掩地炫耀她们的幸福。可要是加上沈云华，又将变成什么样？

她不敢想。

张盼月没跟着皇上派来的车队入京。

不知道其余人衣锦回乡是什么样，张盼月只揣了一把银票，穿着件沈家送来的常服，自己租了驿站的快马，一天一匹地换，终于到了家。

这些年，镇上也改换天地，变了样子。

妹妹虽然没搭上沈听洱的关系，靠着自己努力也考上女官，姐妹俩往家里寄了不少钱，从村里搬到了镇上。

只是没告诉张盼月搬到了哪。

初冬时分，乡里已经开始下雪。

张盼月衣服带的少了，连连打了几个寒颤，回想起从前都是娘为她准备好御寒的衣物，唠叨她多穿几件，别冻坏了。

“俺们这儿一到冬天，下雪能冻死老鼻子人了，你这丫头别不听。”

那时候她年纪小，不觉得冷，只觉得她娘太啰嗦了。

张盼月对着手呵了几口气，缩着脖子，搓了搓手，揣进袖子里，在镇上瞎转了好一阵子，才拉住了过路的人，问道：“大娘，您认识林春晓么？”

“林春晓？你找她啊，往那里头走。”

她道了谢。

找到方向之后，张盼月忽然又不知道该怎么走过去了，站在原地又愣了很久，被寒风吹得一个哆嗦。

有些近乡情怯的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