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里吃饭都早,何况又是冬天。太阳还没落山,有些家里就招呼着做饭了,慢吞吞地,张盼月往街口走,想着走近一些,看一看就罢了。
肚子“咕”了几声,张盼月却觉不出来饿,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有些贪婪地看了看那朱红色新漆的大门,低下头摸了摸肚子。
再抬起头来的时候,门居然开了,她娘站在门里探了个头,又缩回去了。
张盼月揉了揉眼睛。
再一睁开眼,林春晓就站在了她的面前,手里的厚氅往她身上一搭,拉着她往家里走:“你又上哪讲究去了?这俩片子是什么?”
好半天,张盼月才回过味来,娘说得是她的琉璃镜:“这是琉璃镜,治眼睛的,戴上眼睛就好了。”
“嘁,好了?瞪俩眼找不着家门,长个嘴不知道问,你这是好了?”
家里生着火,做了玉米碴子做的粥。
张盼月不爱吃,但是娘从锅里又掏出来一个没怎么热透的玉米饼子,被烫了一下,手一抖掉回热馒头的篦子上。
她搓了搓手,又弯下腰去,把还冒着热气的腊肠掏出来,切好了码在碗里。
这次再弯下去摸那玉米饼子。
这次大约是热透了,她把饼子掰成两半,盖在了厚厚的腊肠上,端到了张盼月的面前,有些局促地问:“还爱吃么?”
“爱吃,一直爱吃。”
“吃吧,没想着你能回来。明儿再给你做好的,昂。”娘坐下了,舀了一勺玉米粥。
桌上还有盆菜。
说是菜,其实就是把各种各样的“好东西”都堆在一锅里炒出来,就算串了味,林春晓也不管。
味道亲切又熟悉,张盼月不知不觉吃了小半盆。
“我大姐二姐呢?”
“嫁人了,不住婆家,你以为是你?”娘瞥她一眼。
“我爹呢?”
“干短工去了,小年才回来。”
“我弟呢?”
“跟你妹妹念书去了。”
“那你呢?怎么不去?”
“我去了净添乱了。在镇上,大户人家还能看上我,让我去帮工。”
家里搬到了镇上,小小的屋子变大了不少,人却少了。张盼月低头扒饭。
吃完了饭,林春晓带她去房里,让她好好休息。张盼月转了一圈,转身问道:“这是我的屋?”
“能怎么办。”林春晓说话还是有点恶声恶气的,粗着嗓子,“天天就知道在江南,也不回来,光知道弄那么多钱回来,不是要俺养你?”
说完,她就带上门走了。
屋子很小,堆着些张盼月小时候的东西,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一点一点带过来的。
离家后,除了银票,张盼月没寄回来过什么东西,因此这屋里住的是十九岁前的张盼月,不是现在的她。
在有着阳光气息的新被子里躺了一会,张盼月推开门去找娘。
“去去去,你干不了这个。”林春晓在洗碗。
张盼月拿柴刀劈了柴,看着火一点点烧起来,给母亲倒了些滚水洗碗:“在外面有人和我相互帮衬着,你不用担心。”
林春晓看着冒热气的盆:“什么人,沈小姐?”
张盼月怔了一下:“是她。”
林春晓碗也不刷了,抬起头来看着烧火的张盼月,神色复杂。她的眼神像是在看着一个陌生人,拼尽全力想从这陌生人的脸上看出自己女儿的原貌。
她没有理解过这两个聪明伶俐的女儿。
读书、教书、当官,这都不是林春晓认为女人应该做的,可她的女儿做了,她又觉得欢喜和理所应当。
张盼月有些紧张:“娘。”
林春晓点点头,头一点一点垂下去,看着手里一个崭新的大碗:“我不管你,我管不了你!只要有个人能和你一起,你别被人欺负了就行。”
张盼月扶了扶玻璃镜,又低下头去烧火。
闷着头往炉灶里扔了好些柴火,张盼月转头去看林春晓,好像看见她在抹眼泪,一滴一滴掉在盆里。
晚上母女两个人围着炉子取暖。
林春晓又拿出家伙来纳鞋底,这次只有张盼月一个人在她身边。
回忆带着张盼月靠近林春晓,可现实又撕扯着她的身体让她远离。她开始给林春晓讲自己在桂城书院教书、在江南任职巡考时候的事。
她滔滔不绝,林春晓却鲜少回应。
张盼月填了一次柴,转过头看林春晓,她居然又哭了,眼角挂着晶莹的泪,嘴里却在嘟哝:“我不懂,我也不管。什么男的女的,你得好好的。”
张盼月抬起手,轻轻给她擦去眼泪。心里好像忽然放下了重担,她眼里也泛起泪花,抓着林春晓不知该说出什么。
她从来不是一个好孩子,就连眼睛都不是完好无损的,自然也没什么好路可走。
还做好了和沈云华携手共度余生的准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