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春晓不管她要跟什么人共度余生去。
她给张盼月收拾了些“年货”,问她过年回家来不。张盼月说不知道,皇上不留她,可能就回来,留她就给她们送点东西过来。
也可能带沈云华回来看看,她在心里想。
林春晓手上拿着个树枝扎得小扫把,过来赶人:“去去去,什么都不缺,不用张大人操心。”
“我现在叫林映棠,”她说,“她们都叫我林大人。”
林春晓停下来看她,好像是思考了一会,扯着嗓门问:“什么硬糖?映,棠?怎么起了这么个名?我,我不管那玩意儿,你爱叫什么就叫什么,叫阿猫阿狗的都行。”
林阿猫抓起地上沉甸甸的箱子,背在背上:“我走了。”
她一走又是好几天,终于追上同事们,去京城进京面圣。
到了京城已是傍晚,是单婉琳来接待她们,尽地主之谊,请她们去京城出名的酒楼吃饭。
酒过三巡,张盼月偷偷坐到了单婉琳的身边:“师姐,师傅现在还好么?”
“好得很。我们都听说你在江南干得不错。师傅还说等你回来,去太学跟这些同门们叙叙旧,”单婉琳笑着摸了摸她的脸,“江南水土是好,把你养得水灵。”
笑着笑着,她的眼睛就飘到了桌上,借着酒意说道:“这地方沈云华也喜欢来,唔,说不定你今儿能在这儿碰见她。”
听到这名字,张盼月的心忽然一酸,酒好像都醒了大半。
官场上锻炼出来那些喜怒不形于色全都作废了,她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喜忧参半。
单婉琳看着她,笑眯眯地说:“知道你担心她,担心坏了吧?她在京城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官商了,财运好着呢。我见她都得称一句沈小姐。放心,没人欺负她,巴结还来不及呢。”
张盼月看了眼紧闭着的大门,攥成拳的手压住胸口,慢慢回过身来,硬生生扯开话题:“等我忙完了,肯定去找师傅叙旧。”
这之后单婉琳说的话,她都答得三心二意。随时可能出现的沈云华如同洪水猛兽,张盼月说不上是期待还是惧怕,仿佛被丢入沸水中熬煎。
热茶喝得嗓子发干。
她慢慢俯下身去,手撑在桌上,喉咙里不断地往上涌着什么,张开嘴却只能发出干呕声。
过了许久,才想起是心跳。
也许是喝酒有活血化瘀的功能,张盼月心跳不止,一阵一阵的热血冲到耳朵和脸颊。
单婉琳说到了年关,生意人都忙,忙着送礼,忙着结账,她也有一阵子没见过沈云华了,张盼月要是想……
张盼月忙按住了她的手,笑道:“既然是回京述职,还是以公务为重。这些私下里的事情,回头再议。”
这场接风洗尘的宴会很快散场。
张盼月本应该借着酒劲好好睡一场,养足了精神,明儿一早就进宫。
可头靠在枕头上,想到沈云华现在或许只和她相隔几里,她就辗转反侧。
沈云华的身边就是另一个家,她靠近就会觉得不自在。
张盼月不知道这算不算另一种近乡情怯,更不知该用什么方式和面貌去见沈云华。
信里的沈云华附庸风雅,不会对着她口出狂言,更不会把她按在祠堂的供桌前,逼她。
好虽好,可坏在太不真实。
真实的沈云华是可恶的、不讲礼义廉耻的,在张盼月的面前也不会刻意伪装起温柔体贴。
张盼月越能在信里和沈云华情深义重,就越发觉得无法面对现实中的沈云华。
好像那个说甜言蜜语的张盼月是从她身上分裂出的另一个人。
燃着微弱煤炭的隆冬,张盼月闷出了一身热汗,起身推开窗子,看着窗外已经渐渐盈满的月。
清透的月光把她的面容照的皎洁,像是一尊纯净的瓷。
张盼月穿的单薄,只披着一件厚氅,长发堆在纤细脖颈间,还带着被子里的余温,屈指搭在窗棱上轻轻敲。
是小别胜新婚的夫妻吗?夫人和妻子?
还是士别三日的知己吗?应该刮目相待,共剪西窗烛。
也许沈云华喜欢师傅的顽疾已经治好了,心结已经解开了,也许已经不再需要她张盼月了。
从前她可以算作是欲拒还迎地吊着,沈云华觉得她是什么好人也是情有可原的。
但现在沈云华已经不缺这点爱了,在京城更是有大把的人恭维她。
京城的夜,风太大,树上积雪雪纷纷坠落,又在她眼前下了一场雪。
真不知道沈云华是怎么留在这么冷的地方。
一夜北风紧。
后半夜又下起了小雪,薄薄地盖在地上。清晨,入朝的官员踏着小雪进宫。
到了年关,进京述职的官员不少,除了有些政绩斐然、战功赫赫,需要打压的,大多都是领了赏,好高高兴兴回家过年去,也顺便在皇帝、众臣前露个脸,若有心仪的地方官,也好有些变动。
一行人按部就班,各自领赏。
这是张盼月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“傻子”皇上。
皇上看着虽有些迟钝,但远远算不上是愚钝,凡事都要写了,请示身旁听政的长公主。
长公主点了头,才轮到太监宣读。
张盼月觉得自己是狗眼看人低、心脏看什么都脏,居然觉得皇帝和长公主之间的依赖也有些畸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