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酒楼里烧着煤，自然不可能觉得冷。

沈云华的皮肉一点点暖和起来，可骨头好像还在往外渗寒意。

冷。

勺子舀着刚刚盛出来、还冒着热气的汤汤水水送进嘴里，烫的舌尖都麻了，也吃不出味道。

她怀念故乡的梅雨季，只要她需要，雨水就丰沛。

北京的天太干燥了，人也跟着干涸。沈云华找到回到命定故土的路，却站在那阳康大道面前徘徊不定，久久不敢踏入。

原来她也得了近乡情怯的毛病。

桌上的汤一点点放冷了，楼上终于有人往下走。

张盼月的眼睛到了夜里还是有些昏花，扶着楼梯走得很慢。

到了一楼，她感觉到什么不同寻常，抬头去找，看到店小二殷勤地捧着一盒糕点，说是酒楼做活动，免费送张大人的。其余大人也各有一份。

糕点新鲜出炉，还热着。

“多谢。”张盼月正好手冷，接过来道了谢。

可能是因为拿着东西，张盼月走路的速度就慢了一些，被落在最后。那盒滚烫的糕点被她抱在胸前，烫着心口。

前头有人停下来等她。

张盼月摆了摆手，说自己慢慢走就成。这么大的人了，还能丢吗？

几个人都小酌了几杯，确实不能分神来管她，嘱咐了几句就左脚拌右脚地走了。

她们很快拉开了距离，张盼月在一处人少的街角转过身，定定地看着身后的人潮汹涌，抚着怀里的糕点，笑道：“怎么光给东西不见人，上供呢？”

这话算不上好听，张盼月算是把这辈子的不正之心都用在沈云华身上。

张盼月站了很久，和身后那个跟屁虫僵持着。

天上开始飘雪花了，张盼月揉了揉鼻子，鼻尖埋在了斗篷里子那蓬松柔软的毛上，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喷嚏，像是冷得哆嗦起来。

沈云华从人群中挤出来，把手炉塞到了张盼月的手心，又退后几步，规规矩矩给她行了一个礼，很滑稽地喊她：“师傅。”

这又是从哪学了尊师重道这一套？

张盼月的眉心直跳，看着眼前这个把“礼义廉耻”写在脑门上的沈云华，终于笑出了声。

她不习惯，甚至忽然起了很恶劣的心思。

张盼月俯下身，一只手把沈云华扶起来，纤长的手指却又一路从她的手腕辗转腾挪，贴上她温暖的颈侧。

她没忍住，贪i婪地闻了闻她身上的味道：“夫人，半年未见，怎么跟我这么生疏了？”

手下的脖颈好像忽然僵直、绷紧了一瞬间，又在张盼月半是威胁、半是抚摸的力道下松懈，讨好得放松了，任她揉捏。

沈云华深呼吸几个来回，才勉强压抑住自己的喘息：“我……我刚刚正好路过，听到师傅打了喷嚏，才……”

她撒的谎太拙劣。

张盼月算不上满意，手指用力按在亢奋颤动的皮肤上，警告她谨言慎行：“怎么这么巧啊，夫人。”

沈云华很轻地呜咽了一声。

“皮痒了？”

沈云华拼命摇头。

这是她从未享受过的主动亲昵，浑身的血好像都凝滞不前了，等着张盼月下一步的发号施令，不自觉求饶：“不是巧……我一直在跟着你。”

眼眶和鼻头都在不受控制的泛酸，眼泪裹在眸子里摇摇欲坠。

被冻得麻木的一具皮肉和灵魂都被张盼月捧在手心，熟悉的温度和气味把沈云华把她包围了。

沈云华是一堆化鬼的雪。

感受到爱，就会冰雪消融，变成热泪滚落。

张盼月看着她眼睛里大颗大颗的泪滴滑落，滴在手上，变成一道滚烫的水痕。

她以为沈云华是疼哭的，慌忙松了力道。

沈云华咬着嘴唇，眸子里含着饱涨的水光，看着张盼月：“我……”

她想说我不是个坏孩子，我不是疯子，不是要故意跟着你的。

这京城说大也不大，这一条街最繁华。

沈云华听人说这几日到处都是进京述职的官，可是张盼月信里并没提过回来京城，她也只是抱着一点渺茫的希望，想碰碰运气，连着好几天黄昏时分出门逛街。

没想到真的碰到了。

“好了，别哭了，乖乖。”

沈云华那双湿i漉漉的眸子把张盼月困住，逼她把所有恐慌都化在了滚烫的眼泪里。

梨花带雨的。

信里的沈云华到底是不是伪装的似乎早已经不重要了，当下她就在她手心里哭得肝肠寸断。

张盼月摸着她的动作很轻柔，甚至凑过来，吮走了她下巴上的泪。

沈云华问她：“师傅是怎么发现我的？”

“除你之外，还有谁会叫我张大人？师姐、师傅都知道我已经改换姓名，只有你常不记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