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盼月揉了揉她的耳根,温柔地哄:“你也不是想不住,只是不叫这个名字,怕我认不出你,功劳被别人抢了,是不是?”
沈云华故意喊她原本的名字,不就是怕她认不出来么?
可张盼月还得回客栈下榻,不能跟沈云华一起回家。不然同行的人大约要以为她丢在路上,要担心了。
沈云华总算哭够了,眼泪都蹭在张盼月的皮肉上了,恢复了一副斯文模样了,很体贴地把张盼月送到了客栈门口,给她指了去自己家的路,说明儿一早来接她。
张盼月和沈云华告别,看她一个人走进黑暗里。
上了楼,和同行的人都报了平安,她和衣而卧,却没半点睡意。
这夜仍旧月凉如水,照亮小小的一方庭院。
张盼月不自觉看向沈云华家的方向。
沈云华问她是怎么发现自己的。
怎么发现的呢?
可能我的心里也有鬼。
她们都是托生为人的鬼,在百鬼缄默的大旱年间,张盼月心里的鬼一直在远远地勾着沈云华这个小鬼,勾她来相呴以湿、相濡以沫。
张盼月还记得第一次到应天府的时候,那个时候沈云华才十六岁,抓着她的手可怜兮兮地,说没师傅就睡不着。
那她一个人来京城的时候呢?
那时候,沈云华找了她不知道的人陪着么?还是从最开始就是装的、根本就不需要要人陪呢?
京城万家灯火通明,沈云华真的需要她一个远在江南的师傅的陪伴么?
这夜无雪,可雪化的日子比下雪的日子还要冷。
冬夜的寒风拂面,吹得沈云华脸上的泪痕刺骨的疼。她已经收住了不受控的泪水,步伐越来越快,朝着家里落荒而逃。
门口的丫头习以为常地开了门:“老板,今儿回来的怎么这么晚?金老板还让人给你备了晚饭,热了好几回……”
“不吃了,我吃过了。”
“哎!”
丫头还在身后唠叨。
沈云华狼狈地关上门,看着地上那处神龛,整个人不受控地靠着门滑落,坐在了地上。
屋内的炭还温着。
她靠在门上喘气,抬起手来摸着被张盼月轻柔抚摸过的地方,熟悉又陌生的战栗涟漪般荡漾,钻进奔腾的血液之中。
月娘主动和她见面,主动碰她了。
沈云华的神情有些痴,用手指覆盖住那块皮肉,想要保护张盼月留给她的痕迹。
她在脑海里一遍遍描画张盼月现在的容貌。再睁眼,就瞧见神龛里的瓷像,泛着盈盈的光。
和张盼月一模一样。
沈云华心痒难耐,想要给张盼月炫耀自己的杰作。
可如果被张盼月看到这种东西,她会觉得她是疯了,会被她吓到的吧。
她亵渎神明,甚至亵渎自己的师傅。
还好沈云华的眼泪说流就流,才堵住了张盼月说“去你家坐坐”的可能性。
供桌上还放着张盼月送来的信,沈云华一封一封捡起来,想在明天张盼月来之前把这些东西都收拾好,就能继续装做一个文质彬彬的好女人。
可那些沉甸甸的信拿在手上,装着张盼月的肺腑之言,沈云华忍不住又拆开重新读一遍。
江南又开了什么花、吃到了什么新鲜的玩意儿,去过了哪些地方,再问问沈云华是否去过。
她还会毫不避讳地提起,遇到的某个学生和沈云华很像,字迹龙飞凤舞,好像想到沈云华看到这里会被气到,写的时候就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一看就误了时间,沈云华把所有的信收好,又跪在蒲团上,手忙脚乱去拿那尊菩萨像,想要藏到箱子里。
刚端起来,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“……小姐一回来就回屋去了,不过这个时候应该还没睡下,一般还要再看看信件。”
门被敲响,张盼月的声音传进来:“时间不早了,你也快回去休息吧,我自己和她叙叙旧。明儿再跟你们聊。”
似乎有人转身走开,张盼月也不等沈云华起来应门,直接推开了门,和跪在蒲团上,手里端着菩萨像的沈云华四目相对。
张盼月好像并没有撞破沈云华秘密的觉悟,只是轻轻合上了门,说道:“方才应门的丫头怕惊扰你,喊了金虞出来接待我。我怕你已经睡下了,就没让金虞通报你。”
她转过身的瞬间,沈云华把那瓷像放进盒子里,用力扣上。
菩萨降临在她面前,自然是要去虔诚地沐浴焚香,收起一切龌.龊心思的。
可是锁呢,锁呢?
沈云华慌起来就找不到方向,小巧的锁和钥匙一起掉到了地上。
张盼月又转过身来,看着呆怔的沈云华,好像才觉出自己来得草率:“我在京城住不习惯,有些失眠了,就没忍住来找你。”
沈云华想起张盼月给自己讲过的“怀民亦未寝,相与步于中庭”,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扭曲的笑来:“那我陪师傅出去走走。”
张盼月按住她的肩膀:“云华,这是什么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