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盼月伸出手，在她眼前晃了晃：“云华？”

因为手伸得远了，张盼月的袖子落下一截，露出白皙手腕和那一串透亮的佛珠，反复在沈云华的眼前晃，又想不择手段地扣开沈云华心门，诱她说出心底最恶劣的念想。

似是梦貘，以那些不堪臆想为食。

沈云华抬手抓着张盼月晃来晃去的手腕，手心的温度烫的惊人，满是热汗，下颌绷紧：“月娘是瞧见了吗？”

什么时候见过这么隐忍克制的沈云华。

张盼月忍不住凑到她脸边，蹭蹭她的耳朵，看着她耳朵彻底红透：“没看清，我想……我还要仔细再看看，才能抓到那只鬼。”

敲门声不绝于耳，像是催促的鼓点。

沈云华终于节节败退、溃不成军：“好，求月娘出手驱鬼。”

店小二进来的时候，看见沈云华憋得满脸通红，像是块烧红的炭。

她依次介绍了菜样，忍不住又问道：“沈老板，今年咱家的炭火旺，您要是觉得热，咱就把窗开一条缝歇一歇。”

沈云华咬牙切齿地对着店小二和蔼一笑，像是被大水冲花的年画娃娃，喜庆中透露着显而易见的古怪：“谢谢。”

窗子支开一条缝，风裹着冷气灌进屋里。

沈云华来京城已经四年，却还是不太能习惯这里的寒冬。冷风一吹，沈云华的手指就被冻得有些僵硬。

沈云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，手刚抓上茶盏，张盼月把卷好的炙鸭卷递到她唇边：“别喝那么多茶，多吃饭啊。”

她的眼神很关切，温柔得要把沈云华腻死在里面，担心自己的学生因为不习惯北方的食物而忍饥挨饿，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催命符。

“吃不惯吗？下回还是让家里的厨房做几道你爱吃的淮南菜……我自己也学了些菜样，这几天做给你尝尝。”

鸭子的香味挑不起沈云华的食欲，但她还是顺从地张了嘴。

平时沈云华很喜欢这家酒楼，何况还在身强力壮的年纪，饿一顿都像是饿死鬼投胎，头一次觉得一顿饭食不知味，甚至说是断头饭也不为过。

张盼月阔别乡土四年，终于吃到北方菜式，吃得很开心。

她现在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。江南书院兴盛，巡考政绩和经验足，再过几年，念在她祖籍在北方，张盼月也许就调任回北方各府，也有更多来京的机会。

“你要是调任，那婵娟书院怎么办？”

张盼月停下筷子，如数家珍：“这半年婵娟书院招了不少新夫子、生徒，也算小有规模，不用我特意照拂。知微现在当上了山长，气派着呢。前些日子趁着秋收休沐，还到应天府来找我。”

“是么。”

“是啊，最近镇上重新修缮了路，宽敞了不少。有辆马车就能往返，方便得很。”

“确实比以往方便得多。”

沈云华认真听着，手上忍不住不停给张盼月布菜，看着她说尽兴了，又埋头继续吃饭。

她头一次有种长辈的感觉，希望另一个人能“好好吃饭”，别再说出那些故事了。

好像如果没有在沈家白费那么多年，张盼月能再早几年功成名就，成为而今大名鼎鼎的“林大人”，还不会背上这一身剪不断、理还乱的情债。

吃完了饭，就该回家了。

沈云华这回郑重地过分，先带张盼月去了自己的店里看了看，才回到沈宅。

早死晚死都得死，左右不过是伸脖子让人砍一刀。

沈云华故作坦然，推开屋门，请张盼月进门，自己去隔间取了炭火过来闻着。

她背对着神龛坐着，低着头用火折子生火，听着身后窸窸窣窣，是张盼月在给她捉鬼。

以前不会说话的时候，只知道什么叫油嘴滑舌，不知道什么是坦白从宽。

可沈云华还是没有做好什么在张盼月面前彻底揭露自己的准备，彻底袒露内心会让她变得血淋淋的。

她杀过人，见过人因血流尽而死，她害怕同样的遭遇，只能尽力捂着自己的伤口，害怕见血。

可是沈云华把神龛正大光明地摆在自己的屋子里，不就是做好了给人看的准备么？

她甚至没有藏好那尊长着张盼月容貌的瓷像，和在沈家的时候一样，把盒子塞进了书架后面的缝隙里，张盼月一找就找到了。

等沈云华把火升起来，烧上一壶井水，下定决心转过身来的时候，那装着她不见天日的小盒子已经被翻出来，大敞着放在梳妆台上。

屋外天光落在张盼月的身上，轻轻描摹了她的眉眼，就顺理成章地在张盼月手中的瓷像上落笔，勾画出八分相像的白瓷。

她看够了手里的白瓷，就抬头去看铜镜里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