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情十分专注,不像是拿着尊白瓷,倒像是拿着门徒的作业批改,修正细小的纰漏。
察觉到沈云华的眼神,张盼月偏头,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,说不上有什么情绪,只是在一丝不苟地打量。
沈云华只觉得头皮发麻,呼吸都是滚烫的,恐惧和羞愧好像把魂魄都占据。她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张盼月的身边,想要不计后果地把那瓷像夺过来。
她扑得太用力,因而显得笨拙。相比之下,张盼月躲得很轻巧。
椅子在混乱中被撞开,沈云华被她的假动作晃了一下,重心不稳,跌在了地上。
她撑着椅子仰起头,看见张盼月捧着那尊瓷像,躲到窗边,借着天光继续仔细端详。
张盼月低下头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“怎么了,这不是挺好看的么?”
语气温柔,不像兴师问罪。
可沈云华就是觉得危险,好像腹背受敌,想要把这脆弱的弱点夺回手心,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:“月娘觉得好看?”
张盼月背光站着,手里的瓷像在天光中熠熠生辉:“你不觉得好看,会天天摆在家里供着?做工这么精细,废了不少功夫,也花了不少钱吧?”
沈云华转头指了指那佛龛,不打自招:“那里供着的不是它。”
都是二十几岁的人了,扯谎也不找一个好一点的理由。
张盼月看着那被摸得珠圆玉润的瓷像,冷笑道:“财神像还需要放在屋子里供着?不应该摆在外面,好好敬香?”
谎言被一层一层的戳破。
沈云华来不及织新的,只能破釜沉舟,在此狼狈地爬起来去抢,被张盼月一句漫不经心的和喝止钉在了原地:“站住,难道你舍得把它打碎么?”
张盼月小心翼翼把瓷像放在了盒子里,盖上盖子,搬去了神龛前面,顺便把沈云华临时起意纸糊的财神像剥下来,放在一边。
沈云华觉得自己不清醒,好像还在梦里,想要去外面的冰天雪地里清醒一下,再次被张盼月叫住:“回来,站这儿。好好站着,别靠着桌子,没骨头吗?好,抬头,看着我,沈云华。”
她深吸口气,盯着沈云华躲闪的眼睛:“什么时候做的?”
“……我,”沈云华捏紧了拳头,半边身子都冷了、僵了,“到京城头两年,生意有了些起色。那时候做的。”
像是下定了决心,沈云华抬起头看像张盼月,却没在她眼睛里看到不可理喻。
张盼月只是深深地看着她,眼神复杂:“这么早啊。”
“那个时候,我娘说你走到这一步都是我害的,我没脸再打听你的近况。所以那年冬天我才会去找你,但去了又不敢说自己的名字,怕你恨我,再赶我走。”
沈云华看着张盼月的脸,想像抚摸瓷像那样去摸她的脸,抬起一点却又惶惶地垂下。
“我走投无路了,我以为你恨死我了,我不敢回来,我只能找人去做……我恨死我那个弟弟了,我甚至想杀人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?”
为什么还要把我卷进来?
沈云华想说,因为再不见到张盼月,她那些不见天日的伤口就要溃烂了。
她不想和没有温度的瓷像过一辈子。
但张盼月好像也不需要一个精巧的答案,她只是一遍一遍重复着这个问题,抬起手来抚上沈云华的脸,指尖蹭掉她眼角滚烫的泪滴:“哭什么?”
好像这是个更重要的问题。
“我做了太多对不起你的事情了。如果当年没有我,你应该能早早地成为‘张大人’,不用改名字,也不用被一个女人纠缠,可以堂堂正正地……”
沈云华的心切成了一瓣一瓣,分给沈家、分给生意、分给官场……最后没有一块写了良心。
良心是从分给张盼月的那一瓣上长出来的,所以她第一个觉得对不起的是张盼月。
可张盼月说:“沈云华,我当年是个瞎子,没人会要我。是你最早提出帮我治眼睛,世人都知沈云华有一个好师傅,而后才知道她的师傅叫张盼月。”
很早的时候。“张盼月”身上背的情债孽障,就全都一笔勾销了。
她以月娘、以林映棠的身份,和沈云华相爱,也用这样的名分捧起沈云华的脸:“我们是夫妻,你还记得吧?我们是夫人和妻子的关系。你不过是太思念我了,所以做了我的菩萨像……”
“可没人会这么做……”
张盼月满不在乎地笑:“不就是一个物件儿么。唐朝时候,武皇还把自己的脸做成佛像呢,照样万人敬仰。你没做个大的,跑到镇上去给我立个活人庙,我就谢天谢地了。”
反正夫妻之间的事情,应该都是要关起门来,不足为外人道也。
“别哭丧着脸。坐,裤腿撩起来,我看看你腿有没有伤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