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盼月勉强把面前的饭都吃下了,把碗推到一边:“今儿我还有事,要再去你师祖处一趟。那盒子里的枣糕你别乱动,也别让人吃了。”
沈云华的脑袋从碗里拔起,抿了抿唇:“我在你眼里就这么馋?”
“小孩。”张盼月笑着丢下两个字,拿起一旁的斗篷,“我走了。”
沈云华放下碗,眼巴巴地瞧着她的背影。张盼月把斗篷穿好,又转过身来,在她唇上很轻地落了一吻。
*
沈宅离着国子监还有些距离,张盼月不熟悉路,便也没骑马,沿着主路慢慢走,终于找到了那“酥桃记”的牌子。
单婉琳正巧提着一包点心出门,同她打了声招呼。
“想去国子监找师傅,正愁找不到路呢。”
“我带你过去。”
“殿下……不是离京了么?”
“殿下离京是去养病,带着我一个健全人去,算我消极怠工,可是要罚我的俸禄。”
两人同行,寒风吹在身上似乎也不觉得冷了,很快就走到了国子监内。单婉琳带着她,轻车熟路走到师傅的门前。
门口比之前多了一个女孩,长得人高马大,端着一本书,摇头晃脑地背,把门口挡了个严实。
“借过,我们找师傅。”
女孩一动不动,像是没听到。
单婉琳以为她背书背得忘我了,想带着张盼月硬挤过去,被女孩挡在屋外。
女孩抬头看她们,一板一眼:“师傅早起为生徒讲书之后,需得在书房中修书,一修就是一天。若非提前有约,不见外人。”
单婉琳奇道:“哪门子的规定?我昨儿走的时候还没瞧见你呢?你就通报,说是我单婉琳和张盼月来求见,问她见不见。”
女孩摇了摇头,嘴抿成一条线,低下头看书,答都不答。
三个人在门口僵持半晌,门内响起声音:“小顽,放她们进来,这都是你的师姐,不是外人,不必拦着。”
女孩回头对师傅行了个礼,这才让开一条路。
书房内的布局没什么变动,只是窗边比上次多了一只鹦鹉,关在雕花笼里,见人来了,就伸长脖子去看,也不叫唤。
单婉琳把她送进门,和师傅打了声招呼,顺手拿起案上的一盒茶叶来:“我还有事情要忙,就先不坐了,你们聊。”
“既然来了,就为我研墨吧。”
元含之看着脚底抹油的“小偷”,无奈地笑了笑,对张盼月说道:“小顽是我捡来的,有点死脑筋,是个愚忠的孩子。虽然木讷些,但我一手带大的,放心。”
书房内书架高耸,摆满了书和卷轴。屋里点着瑞兽样的香炉,凝神静气的香幽幽散在空气里。一张张废稿都丢在地上,也无人收拾,仔细看过去,字迹有些潦草,有些工整,还有些被墨泼了,已经看不出什么东西。
元含之编书编得认真,时不时就要停下来翻阅古籍。
师徒二人沉默对立,张盼月不敢打扰,埋头磨墨。除此之外无事可做,就连那鹦鹉都不声张,屋内只剩下香炉燃烧的声响,伴着师傅写字的沙沙声,磨得张盼月昏昏欲睡,忍不住打了个呵欠。
“我瞧你眼下有些乌青,昨夜是不是没休息好?”
张盼月放下手里的墨条,伸了个懒腰:“何止昨夜。自从我来了京城,日日提心吊胆的。我只觉得连客栈都睡不安稳。”
元含之看着手里的书稿,声音平缓:“长夜漫漫,要是有个人陪着说说话,也好解乏。”
有沈云华陪着,可就不只是说说话这么简单了。张盼月一声不吭,脸却慢慢红了起来。
面对师傅,总有些话不好开口。
何况是她一个和自己的大徒弟搞到一起的。
元含之看她把脸憋得通红,笑道:“京城风水就是这样,习惯了就是。就你这性子,进了宫,还不得吓得英年早逝了。”
“这都是唬小孩的话。”
可抬起头来看向师傅,只能瞧见她眸底一片冷意:“怎么是开玩笑。宫里年年都要死人,春花谢了也要化作春泥。人生大道至简,左不过都是生死。”
元含之放下笔,叹了口气:“从前,我没跟你说过这些话吧?”
直觉这才刚入今日的主题,张盼月站直了身子:“没有。”
张盼月离开家的时候,已经二十岁,可因眼睛的缘故,元含之总忍不住要多照顾她一些,总是把她当成孩子。
那一双眸子没被尘世沾染过,因此总是蓄着近乎残忍的天真,是一对宝贝。
她眼虽不明,心却亮堂。现在眼睛亮了,心也免不了要混浊起来。
“我喊你来,是因着皇上想要我引荐一位知根知底的徒弟。我和单婉琳看了一圈,你最合适。叫你来,也是想问问你的意愿。若你愿意,将来加官进爵,少不了你的。”
皇上想要一个知根知底的人做什么?
一个傻子,总不可能是需要她一个地方官陪着胡闹。
人的本能是趋利避害,张盼月张嘴就是退拒:“师傅,盼月只是一个巡考,本身就是为皇上,为朝廷,乃至为本国效力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