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当着我的面，就不必说这些客套话了。”

张盼月放下手里的墨条，退后两步，想要离开。

元含之撑在桌上，一手抓住她的手腕，笔尖蘸的墨低落，把方才精心写成的书稿尽数毁了，“皇上心性天真，礼贤下士。你放心去见就是，不必有什么顾虑。明儿宫宴……”

她脸上没什么读书人的书卷气，眼里的戾气重得人心惊。

张盼月手心俱是冷汗，想要挣脱：“师傅，我只是个巡考，没什么本事，也没什么志向，能帮助更多人念书就是我的愿望。”

元含之低喝道：“你以为没有皇上和长公主的支持，巡考这一官职还能撑多久？官场非儿戏。到那时候，你们还能四处游山玩水，供养书院？”

“官场之中并非儿戏，这么大的官职，怎么可能说裁撤、就裁撤！哪怕将我裁撤，我回去继续做我的教书夫子就是了……何必大动干戈。”

“并非你愿不愿意脱下这身衣服，继续做个平头百姓。官场上的明争暗斗不长眼睛，斗得就是个你死我活。你不亲自参与，怎么死的都不知道！说到底，巡考也只有江南、川蜀两地。巡考再升，就能升到国子监来任职。到时候，你们成了乱党，想要踩着你们这些巡考上位，易如反掌！”

张盼月喉咙发干，手腕上的力道让她想痛呼出声，身子不自觉地半蹲了些，扎在地上，伸了另一只手去掰她。

元含之松开了手，看着张盼月垂着头站起来，不放过她脸上任何神情：“你真要出这门吗，张盼月。你以为守着眼下这一官半职，就能好过吗？”

门口的女孩还在不知疲倦地背书，声音从山水屏风外清晰地传进来。

两人沉默着，暗中角力，如作困兽之斗。

若张盼月初出茅庐那会撞上这样的事，一定冲在前列在所不辞。可而今年岁稍长，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无牵无挂。

她刚和沈云华解开误会，不能栽在这里。

“至少师傅也该提前告诉我，到底要我做什么。”

元含之从一旁的盒子里取出一条系着玉佩的宫绦，递了过来：“明晚舞姬献舞的时候，众人都开怀畅饮。你把这个给皇上身边的嬷嬷，她们自会带你去见皇上。”

张盼月上前一步，做出洗耳恭听的架势：“为什么要选宫宴？若陛下急诏，我今儿就能去。”

元含之本不想多说，但张盼月要打破砂锅问到底：“皇上疑心朝上有反贼，想挑拨她和太主之间的关系，但苦于身边没有得力的人，能帮她揪出尾巴。”

挑拨关系？

这四个字便把皇上和太主不和的猜测否了。真要是两人有心不和，也用不上挑拨这两个字。

张盼月看着那宫绦，手指到手腕都在麻痒。

她不想接，也知道自己接了后，大不了也能临阵脱逃，于是抬眼反问道：“当今皇帝性情天真……”

元含之抬了下手，按住她的声音，说道：“陛下登基也有近十年了，就算是个木头人，穿了这么久的龙袍也要被啄木鸟戳成筛子。”

张盼月深吸口气，洗耳恭听。

元含之说：“陛下并非痴傻，都是权宜之计。她太依赖太主，久而久之难免酿成祸端。你虽是辅佐她，也要记得劝诫几句。太主比她年长，总有提前离世的时候。就算她神志清明，权势不是一朝一夕之间能夺回来的。”

“可要说她不傻，又怎么能有人愿意这辈子都听自己姐姐的话，高高兴兴当这个傀儡皇帝，一把傀儡线，全都握在旁人的手里。”

过了青春年少的岁月后，人的声音很少随着年龄改变。

张盼月低着头，只觉得元含之的声音同从前一样温柔，循循善诱着她抬手来接：“人在江湖中，总归要身不由己。有些东西我说没用，需要你来助我。”

她从前就是书院最听话的生徒，也是因着这原因，元含之才引荐她去做闺塾师……

张盼月本能地信任她，抬起手来想要去接。蜷曲的手指也在她的话语中缓缓伸直了。

宫绦就在不远处轻轻晃动。

“这世上，就没有什么能够独善其身的法子么？”她仰起头去看元含之，墨色的眸子透亮，含着一点水润的雾气。

玉佩映在她的眼睛里，浅色的一点。

这神情太熟悉，元含之看了也有些心软：“你也知道，我是被太主强请出山的。事到如今，连我都不能独善其身。”

太主……太主？

太主能把师傅强请出来，定是一早就认识的。但要元含之是太主的人，而今怎么会为皇帝效力？

她给皇帝找心腹，是真心还是假意？

张盼月像是忽然转醒，手握成拳，往后退了一步，撞在了身后的书架上：“我还要再想想。”

元含之看着她，有些不解：“你现在做事怎么拖泥带水的，是有喜欢的人，所以有些顾虑？”

眼前闪过沈云华那秋水潋滟的双眸，还有今早那轻柔而未带缠绵的吻，一颦一笑都让她牵肠挂肚。

张盼月摇了摇头：“我刚到京城，就接了这么大的任务……这不是怕做不好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