嬷嬷把张盼月带到偏殿,引到一旁的椅子上,毕恭毕敬地泡了茶,请她稍坐片刻。
她捏起茶盏,沿着边缘抿了一口。
门口传来响动,再一抬头,两个宫女开了门,有人走进来,挥手示意她们关上门。
张盼月急忙起身要行礼。
殿上燃着几盏灯火,昏黄模糊,把人照得柔和。
皇上混不在意地摆了摆手:“那些虚礼就免了。没想到你居然是元含之的徒弟。”
他坐到一旁的桌前,长指捏住一支蜡烛,凑到一旁的蜡烛上借了火,摆在烛台上,问道:“怎么,你师傅没说要你劝朕什么?”
张盼月不敢扯谎:“师傅让我劝陛下,凡事要居安思危。”
“是么,居安思危……?她不是这么说的吧。”他伸手勾住张盼月呈在桌上的玉佩,用小指勾起来,放在烛火下仔细端详。
张盼月的语速快了些:“师傅心系家国,太多嘱咐,不一而足。”
外头的宫宴还在继续,正是歌舞升平的时候。
皇上却也不在乎他们群龙无首,反倒跟张盼月闲谈了起来:“你师傅是个有趣的人。她让朕想想南唐旧主,被人推到皇位上,投降后又封违命侯。”
他的语气冷了下来:“可笑至极,拿朕同违命侯做比。也不知姐姐被你师傅灌了什么迷魂汤,非要把她请回来。”
说罢,手指一抬,那玉佩就正巧落到张盼月的手里去了。
“不过也有一件事情,你师傅说得对。皇姐就是害怕朕一辈子无所建树,被后世辱骂。即便是她现在功高盖主,有人请她黄袍加身,也有人想置她于死地。朕不好亲自出面,找你来,就是为了在皇姐之前,揪出这些逆党。”
张盼月没忍住心直口快:“您想要保护太主,为何不亲自掌权。”
皇上看着她,凝噎半晌,只是淡淡说道:“皇姐不喜欢有人压她一头。”
皇帝久居后宫,身边得力的下属大多是内朝女官,在外无可用之人。
可历代皇上,有不少都是宠幸后宫的妃嫔,再靠妃嫔的势力打压逆党么?怎么会
难道他是个清心寡欲的和尚么?
“看来元含之嘴严得很,都没跟你说过,”皇上靠在椅子里,有种天然的媚骨天成的架势,挑起眼睛看过来,“我是个女子,怎么宠幸后宫?”
……女子?
张盼月瞪大了眼睛看过来,一时间紧张和害怕全都忘了。
皇上看着她一惊一乍的样子,心满意足地挑了下眉,有种戏耍成功的得意:“怎么,难不成有人跟你说过,朕是女子么?”
张盼月的头摇得拨浪鼓。
这种话,就算有人真的怼着她的耳朵说,她也不敢听。就算她说出去,也没人信。
皇上瞥了眼蜡烛,也不再同她玩笑下去:“届时自会有女官同你联络,朕也会安排好一切,护你周全。辅佐朕者非你一人,倘若你若有信得过的人,大可告诉她们。事成之后,有从龙之功,少不了你们的赏。”
张盼月捏紧了手里的玉佩,摩挲几下:“臣会尽力做皇上的伯乐,物色新人。”
门口有宫女敲了敲门,皇上摆了摆手,示意宫女带着张盼月回了宴上。
权力斗争,讲究的是你死我活。
都说不怕死的人才不容易死,可刚找到为何而活的人,又怎么能轻易说出“不怕死”三个字。
张盼月宴上难免喝了点酒,酒意压到烦闷上,凝滞在胸膛,化不开。
那日把一切都说开之后,沈云华就又变回了原先得寸进尺的殷勤模样,特意在宫宴结束之后,和众家属在门口接她。
任大人也小酌了几杯,和张盼月一道出来,一眼就看到努力挥手的沈云华,笑着问她:“这是你妹妹。”
“是,我现在就在她家借住。”
任大人脚步摇晃了几下,张盼月急忙转头去扶住她:“你喝了这么多?”
任大人有些羞愧地扶着她的手站直了身子:“没忍住,一时贪杯了。”
张盼月把她扶到车上,才走回沈云华的车边,扶着她的手上了车。
车里有脚炉,温暖如春。
酒气被热气一蒸,张盼月就有些昏昏欲睡起来。沈云华温热的手附在她的眼睛上,柔声道:“师傅累了,就歇一歇罢。”
张盼月没来得及应声,几乎是立刻就睡过去了。
待她呼吸绵长起来,沈云华才缓缓把手放下来。两人在车内挨得很近,张盼月的袖子紧紧挨着了沈云华的腿。
她伸手去,两只手指一寸一寸捏了过去,里面是一块质地上佳的玉佩。
什么人给的,不言而喻。
张盼月这一觉睡得沉,甚至蹭着沈云华的脖颈,发出了几声意味不明的轻哼,直到车缓缓停了,才醒过来。
人虽然醒了,酒还醉着。